恆大暴雷，我所親見二三事

股票停盤，許家印被抓，終於可以寫寫恆大了。畢竟很長時間以來，公開輿論里，都是不利於企業家的事不要隨便說隨便寫。

恆大暴雷背後，是無數投資者的災難，是眾多銀行的災難，更是無數購買了爛尾樓家庭的災難。

我一個工薪階層的哥們，前幾年給尚未畢業的兒子提前買了一套恆大文旅城。說是買，實則是搶。廣告鋪天蓋地的，電視、電台、電梯間、地鐵公交、報紙、網絡，甚至朋友圈，到處都是恆大文旅城的廣告，不容你不動心。售樓中心碩大無比的沙盤裡，展示着即將建成的恆大童世界、歐式城堡酒店、婚禮莊園、國際會展中心、國際會議中心、國際美食中心、運動中心、娛樂中心、演藝中心、博物館群、童話大街等。媒體發布的樓盤廣告語就是——南有海花島，北有瀋陽恆大文旅城！

據說，偌大的瀋陽，10個購房者中，至少有8個去看了恆大文旅城。項目夠大，配套夠好，9A級精裝修，買房還送車位。除了一樣，離城區可夠遠的，那裡原本就是郊區農民的玉米地。可是，也足夠吸引人的，即便沒有買房的意向，不少老頭老太太，甚至不少年輕人，周末也要帶着孩子跑去恆大文旅城的售樓處打打卡，當做旅遊。因為那裡的售樓處呈現出夢幻級歐式城堡的模樣，周邊山光水色，湖泊粼粼，還有兒童樂園，供小孩子玩耍。因為各種原因，前兩年我也去過這個樓盤幾次，不管項目規劃還是售樓處周邊場景，看起來確實很豪華很氣派。

就在這樣豪華氣派的場景里，我的那位出身農村，也沒什麼學歷，本來家裡就沒什麼余錢、過的一直緊巴巴的朋友，終於上了售樓處漂亮小姐姐的鈎，湊了首付，又銀行貸款，提前消費給兒子搶了一套南北通透戶型的兩居室。算下來不貴，六十多萬，每平不過八千多塊。當時瀋陽正是房價最高的時刻，均價一萬三四，市區主城基本是兩萬左右，貴的達到四五萬，買了套八千還給直接帶着什麼9A級精裝修的房子，感覺真是賺大了。儘管樓盤區位夠偏，遠在蘇家屯的三環以外還要遠的多，但勝在樓盤規模巨大，後續慢慢配套跟上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更何況恆大承諾還有雙重點學區引進來進行加持，不但兒子一畢業就有房住，就連今後孫子的上學問題也可以完美解決了。

朋友後來跟我說，簽認購書的時候還真不是上了售樓小姐姐的鈎，真是搶來的。人山人海的買房者參與搖號，自己夠幸運才終於搶到了一套，樓層好，價錢也不高，總算辦了一件大事，給孩子的美好前途做了提前鋪墊。

彼時的恆大，瀋陽有二十多個樓盤同時在賣，有市中心三萬來塊一平的，也有郊區只要幾千塊的。有些是入住居民已大半的現房尾盤，大多數，則是剛剛買完地，圍檔里一片光禿禿，只蓋了個高大上的售樓處就開始預售的期房。

期房，房地產大開發這麼多年，長期以來一直被認為是個好主意。房產公司提前拿到購房款，就可以不斷開發新樓盤；購房者用兩三成首付，就可以提前買到心儀的房子，還能獲得期間的升值收益。不僅房地產上下游企業賺，銀行賺，地方財政也是大賺特賺！

房產公司只要在政府手裡拍下一塊地，地基大坑都沒挖，交房前的兩三年就開始預售，甚至長達四五年。購房者把辛辛苦苦的血汗錢提前投進去，如同農民在土地里播下了種子，眼巴巴就等着秋天收穫的那一天。這似乎早已成了慣例，沒什麼好奇怪的。簽了購房合同，付了首付款，有紅彤彤的印章蓋上去，握在自己手裡，總不會出什麼問題。我的朋友當然也同千千萬萬的購房者一樣，很放心很快活，收入雖然不高，慢慢還貸款總是可以的。

然後沒多久，疫情來了，朋友的那個單位未能倖免，商場時不時就得關門停業，雖然硬挺着沒倒閉，但獎金之類肯定是沒了，單位只能是勉強給開個兩千多三千塊的基本工資。少抽煙不喝酒，吃點米飯大白菜，緊緊褲腰帶，貸款該還還是繼續得還——那套房可是下一代甚至下兩代翻身站起來的希望。

疫情越發嚴重，恆大似乎也是着了疫情的道，八折賣房，七折賣房，六折賣房，打骨折價賣房……廣告還是一如既往的鋪天蓋地。但是，朋友當初好不容易才搶到的文旅城，從八九千，一路跌到了五六千，據說內部價只要四千多。

群情洶洶，前期的購房者跑去售樓處鬧，甚至砸了沙發、前台、窗戶和招牌，時不時就得打電話請求派出所警察出面，前去處理。

漂亮的售樓處小姐姐們躲起來了，急得焦頭爛額的銷售經理不得不出來，拿着有關許家印開會保交房的新聞，好說歹說的給鬧事的購房者做出各種承諾和保證。

鬧歸鬧，簽了合同，交了錢，還能怎麼樣呢？不管怎樣，銀行的房貸總歸要月月還的。

慢慢的，原本光閃奪目的豪華售樓處人跡罕至了，圍檔工地里林立的吊車停工了，甚至於，最後售樓處也乾脆人去樓空，連看門的保安也怕被怒氣沖沖前來討說法的購房者暴打一頓，全都辭職不幹了。

又沒多久的2021年，終於傳出恆大暴雷的消息，我的這位老實巴交、從沒跟着大夥起鬨鬧事的朋友，也有些坐不住了。不止文旅城，瀋陽的各個恆大樓盤項目接連關門停業，工地陸續停止施工。

但畢竟新聞里，恆大的那位許老闆還在忙着處置資產、回籠資金、發行新票據、債務重組、股票復牌。瀋陽被套牢的上萬購房家庭期盼着枯木逢春，自己買的樓盤趕緊復工交房。

如今恆大股票停盤，許老闆實錘被抓，一切希望都破滅了。

朋友算是幸運的，做為瀋陽恆大文旅城的首批客戶，去年那第一期的交房名單裡就有他購買的那棟。我看過他給我發的視頻和照片，戶型方正，裝修確實也還不錯。暴雷以後竟然還能收到房，說他好人好運並不為過。

可是，原本規劃里上萬畝超大規模的樓盤，只交付了這孤零零的一小片。配套？毛也沒有！什麼豪華業主巴士，什麼商場超市，什麼生活設施，通通沒有。買菜，得到幾公里以外。能收到房就夠幸運了，還要什麼自行車？至於房產證能不能辦下來，再說吧。先讓已經畢業了的兒子住進去，騎電動車上班，晚上在市區買米菜糧油帶回家，總比花了錢只落下一場空的其他購房者運氣好多了。

中國的底層百姓，從古至今骨子裡總是善良的、忍耐的，除非明朝末期那種實在沒飯吃，只好跟着李自成造反，歷史上從未出現美國那種零元購的景象。攤上事，頂多短暫的鬧一鬧，也就過去了。除了怨自己眼光不好，運氣差，自怨自艾，還能怎麼樣呢？

被恆大坑的，還有我的一個年輕親戚，恆大的基層員工。暴雷前夜，他已被欠了半年的薪，公司還要跟內部員工攤派集資，按照級別十萬二十萬直至三五十萬各自不等，給出的利息很高，遠遠高出普通意義上的高利貸，他向我徵詢意見。雖然恆大的事，我還沒有他這個內部人懂，但那時候還是勸了一句“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位年輕的親戚不知道是不是聽了我的話，還是他自己早有想法，總之是當即辦理離職，索性連那半年的欠薪也不等着拿了。

事到如今，他那半年的恆大欠薪是別指望拿回來了，起碼沒被內部攤派集資的那十萬二十萬套牢，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我的那位朋友和這位親戚，都是恆大暴雷的受害者，但在千千萬萬的受害者之中，他們算是比較幸運的。國內上百萬家庭，用了兩三代人積攢的錢，換來了交付時間遙遙無期甚至根本無法起死回生的爛尾房，還要挨月去還銀行的貸款。而恆大的老闆和大股東雖然最終被抓，但幾百上千億企業分紅據說早已被他們的家人帶到了國外，過着逍遙的日子——吃不完的珍饈，花不完的錢，過不完的年。

網絡上盛傳恆大有三大核心機密：利益個人化、債務公司化、風險社會化。雖有玩笑意味，我看總結的是挺到位。

中國還有多少公司即將成為恆大如今的模樣，我不知道。不說全國，單看瀋陽本地發生過的事件:曾幾何時轟轟烈烈的蟻力神，就坑了120萬農民200多億，那可是平均工資只有不到一千塊的年代；後來滿大街形形色色的共享單車，倒閉了多少家，押金被吞沒，那應該算是最小的，每人也就被坑百把塊；華玉黃金涉案達到36億；專騙老太太的老媽樂，受害群眾10萬餘人，涉案100多億；中普金融涉案100多億……

無數投資者的錢，就這樣打了水漂。無數傷痕累累的家庭，發出無奈的悲嘆。

是的，烏克蘭水深火熱，美國銀行暴雷，歐洲能源漲價過冬難，日韓生計不易，如今全世界都賺不到錢，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我們的問題也許更隱形更致命。

我們的泡沫眾所周知，那就是這二十年來最賺錢的兩大行業，金融+房地產。金融暫且不論，且說房地產已經尾大不掉到什麼程度？

雖是發展中國家，但我們的房價收入比在全球幾乎最高。全球10大房價收入比城市，我國獨占7座。

然而，時至今日，幕後受益者們還在一步步降低遊戲門檻，降房貸利率、降首付比例、解除限購措施，就是為了讓更多的玩家入局，讓更多的年輕人能有資格成為接盤俠去救市，讓他們變成“新鮮血液”來重新激活房地產。但這可能嗎？

過去，你入手買了套房子，房價每年漲10%，至少能讓你少工作三四年。不要說以前，就說疫情前的2019年，幾乎大部分人還都認為房價會不停上漲，這種情緒下大夥爭先恐後的上車。那幾年瘋狂到什麼地步？手裡有錢能上車的全上車，上不了車的加槓桿上車，已經上車的繼續加槓桿想賺更多。為了避開限購政策，投資買房，辦理假離婚的比比皆是，我想這肯定也是前幾年離婚率升高的一大因素。

最後結果就是全面負債，全面負債負到後面就是槓桿築頂，導致誰都不敢再入局。經常玩遊戲的人都知道，一旦遊戲沒了新鮮玩家進來，這個遊戲遲早倒閉，而在遊戲裡的老玩家就相互卷，卷到遊戲倒閉拉倒。

房地產從剛需的居住屬性，變成了投資理財產品，就像擊鼓傳花的遊戲。房子一大片一大片的蓋起來，很多卻是沒幾個人去住，都想着有接盤俠入場，自己大賺一筆。但房子最終會拋給誰？沒人接盤怎麼辦？大家槓桿都加滿以後，誰還有餘糧能吃下你的房子？

曾有個算不上新聞的新聞，廣州某業主腰斬一半賣房，結果被其他業主圍堵；我雖然吃不下你的房子，但也不允許你影響到我的房價。不說這種個人行為，這幾年地方政府為了穩房價，也沒少召集開發公司開會，禁止他們降價出售。

但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擊鼓傳花結束，不管誰禁止降價也是沒用的。還想玩那一套來欺騙購房者，已經無效了。大片爛尾樓出現了，跳進坑的購房者們欲哭無淚。

兩大泡沫行業，先是金融暴雷，接着房地產暴雷，怎麼辦？政府進行監管，想辦法回收資金，確保交房，當然是必須的。還要繼續擠掉房地產泡沫，趕緊讓錢流到實體行業里，流到工廠、高端產業、芯片研究上去。房地產的火爆時代已經結束了，就讓他自生自滅的安息吧。

擠出金融膿包和房地產泡沫，把血液、能量都輸送到五臟六腑和肌肉上去，別像以前一樣都變成脂肪堆積在腹部了。大腹便便看着倒是唬人，但真正動起手來，能打得過誰呢？

等到潮水褪去，才知道誰在裸泳。等到經濟危機褪去，我們才能切身體會到，手裡有房遠不如有鋼有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