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報道，波蘭政府正在大幅度調整政策，加強與美國的合作，同時加強對中國的批評。中國人肯定一臉懵逼：不是一直這樣的嗎？過去好多年裡，我怎麼不知道波蘭還有對中國友好的時候啊？
有波蘭民調指出，波蘭人中只有7.9%對中國持正面看法。烏克蘭戰爭後，中國拒絕譴責和制裁俄羅斯，尤其使得波蘭人不滿。有波蘭官員說：“中國很重要，但對我們來說，烏克蘭是主要挑戰，其他一切都要從這個角度來看，包括與中國的關係。中國提出的12點烏克蘭和平方案對波蘭來說'毫無意義'”。
波蘭也進一步向美國靠攏，並越來越公開地支持美國針對中國的外交政策目標。俄烏戰爭提醒了許多歐盟東翼國家，它們的安全仍須靠美國來保障。與此同時，中國也在疏遠波蘭，波蘭接到的中方來電和會議請求越來越少。
必須說，波蘭不是唯一的，早先就有立陶宛，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只是沒有立陶宛那麼極端，其實是一路的。還有其他歐洲國家可能有類似的想法，只是沒有跳出來而已。
這些國家的中國政策得到民意支持，但民意與美國的挑唆和各國政府的政治取向有強烈關聯。比如說，澳大利亞的阿爾巴尼斯政府上台後，在官方層面，阿爾巴尼斯遠離莫里森的強烈反華路線，中澳關係開始解凍，經貿關係在有序恢復。Lowy研究所2023年年度民調指出：中國形象在澳大利亞公眾中有明顯改善。依然有52%的澳大利亞人認為中國是“安全威脅多於經濟夥伴”，但比2021年和2022年的63%下降了11%，“經濟夥伴多於安全威脅”的從2021年的34%和2022年的33%增加到44%，上升了10-11%。其他問題上對中國的友好度也顯著提高，對美國和AUKUS的評價則下降了。
波蘭也是中國-中東歐國家戰略合作框架（也稱中歐17+1，現在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退出，只有14+1了）的創始國之一，對中國遲遲沒有兌現承諾感到厭倦。中國商家熱衷收購和併購，但波蘭更希望綠地投資。換句話說，“別碰我現有的，只管新建我沒有的”。不少國家對中國投資都有這想法。
其實中國要兌現波蘭期望中的17+1承諾才是意外。波蘭從一開始就毫無誠意，只想薅中國的羊毛，好像中國求着波蘭擴大影響似的。波蘭以為隨着歐盟對中國的敵意化，中國通往歐洲之路只有通過波蘭。波蘭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中國通往歐洲的路從來是經過巴黎和柏林，而不是華沙。布魯塞爾可以擋路，但也可以繞過。
從脫離蘇聯圈子開始，波蘭就是堅定的向美一邊倒，中國只是波蘭一邊倒的“業餘時間”里分一點時間的對象，希望中國“人傻錢多速來”。中國不傻，波蘭也沒有那麼重要。
從波蘭角度來說，中國也沒有那麼重要，直到現在。
波蘭分析家Grzegorz Stec說：“從雙邊關係來看，中國沒有真正對波蘭構成直接挑戰。挑戰在於，中國如何重塑使波蘭受益的國際規範和國際體系，以及這對波蘭在政治和經濟方面作為歐盟一員，以及在安全方面作為北約一員的影響。”
這是關鍵。因為在波蘭一心一意接軌“使波蘭受益的國際規範和國際體系”。波蘭力圖在歐盟里發揮更大的作用，但中國似乎不理會波蘭的宏圖偉業，直接與巴黎和柏林眉來眼去。波蘭試圖在北約里發揮更大作用，中國與北約保持距離，但支持法國的歐洲戰略自主的主張，間接降低北約作為“美國的歐洲”的作用。最重要的是，波蘭把美國作為外交和安全政策的基石，波蘭經濟發展則以美國影響下的歐盟為源泉，但中國正在從根基上鬆動Pax Americana，連帶把波蘭的根基鬆動了。
中國不是在掀桌子，而是在重造桌子。中國影響基於經濟實力，中國的經濟實力已經比肩歐盟，在波蘭以為可以跟着美國和歐盟在世界上橫着走的時候，突然發現中國擋路，前後左右都擋路，繞都繞不過去，沖更加沒門。
中國的經濟影響也轉化成政治影響。中國在烏克蘭衝突中“不做什麼”直接影響波蘭的安全利益。波蘭加入北約，並不放心北約的安全保障，並不希望長期成為前線國家，而是急於把烏克蘭和白俄羅斯變成自己的緩衝區。當然，中國要是“做什麼”，尤其是實質性軍事支援俄羅斯，那對波蘭就是滅頂之災了，但依然是間接威脅。真正的直接威脅還是中國在歐洲的軍事介入，那是不可能的。
在經濟上，波蘭與中國也越來越構成競爭關係。在波蘭的心目中，或許中國依然是也永遠應該是玩具、服裝、小家電的出口大國。但現實是，中國在大部分走量的主流工業品製造和出口中都占碾壓性優勢。這些領域也恰巧是波蘭希望產業升級進入的，如光伏和鋰電池、電腦和數字產品（包括手機）、機電設備等。
波蘭的產業升級路線原來很明確：承接西歐的轉移。結果中國製造像海嘯一樣席捲而來，西歐還沒有來得及轉移，自己先沉沒了，波蘭自然連湯都吃不到了。
不過，波蘭無意像立陶宛那樣，與中國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交惡，而是把自己視為可以在西方與中國打交道時充當“地區發言人”的中間大國。
必須說，波蘭的格局還是比立陶宛大一點，但還是把自己看高了。
美國對新歐洲的影響超過老歐洲，更是遠遠超過中國。中國曾經有意與新歐洲這樣的“外圍國家”建立聯合戰線，至少確保中立，以應對美國的壓力，但反而被美國利用這些“外圍國家”擾亂中國注意力了。前些年與立陶宛的纏鬥就是這樣。
現在中國調整戰略，對於這些“外圍干擾”，在外交上當懟照懟，在經濟上該賺照賺，此外涼拌。幾年的中美貿易戰和歐盟不斷樹立壁壘表明，歐美經濟離不開中國。中國不能掉以輕心，但也不必神經過敏。17+1或許曾經有過穩定中歐經濟關係的用意，現實證明並非必須，尤其是中國對全球南方的貿易已經超過對美國、歐盟和日本之和的現在。
波蘭對中國不理睬很不滿，只能習慣起來。波蘭可以“深刻反思”（這似乎是中國外交近日的常用詞語，對美國和韓國都用上了），主動修復與中國的關係。否則就等中國搞定與美國的關係後，這些“外圍國家”自然的順風轉舵。不轉舵也沒關係，自己被甩下時代的列車而已。
波蘭如此，韓國、日本也如此。澳大利亞已經如此了。
至于波蘭最關注的烏克蘭問題，據說杜達陣營有觀點認為，中國將在結束俄烏戰爭的和平談判中發揮主導作用，因此華沙須和北京維持良好關係。波蘭希望能在談判桌上占有一席之地，一些人認為，屆時中國可能坐在俄羅斯旁，甚至取代俄羅斯。
中國在沙特-伊朗和解中的決定性作用迫使波蘭重新看待中國在烏克蘭和談中的可能作用。澤連斯基還在嘴硬，告訴非洲國家：俄軍不撤，和談沒門。但這事不由他。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布林肯在來華之前提到一句：烏克蘭必須在反攻中贏得有利態勢，才能開始有意義的和談。他不說俄軍全部撤出後才能和談了。
至於中國取代俄羅斯、作為主要代表參加和談，中國不會做這事。就像中國促成的沙特-伊朗和解里一樣，中國只是調解人，並不代表任何一方。中國代表不了俄羅斯，俄羅斯的國力和自尊也不容許中國代表。
不過波蘭或許希望中國代表，因為至少能與中國說得上話。波蘭已經與俄羅斯說不上話了。
波蘭是否有資格坐在和談桌上也是一個問題。這是歐美對俄羅斯的戰爭。如果不是北約作為統一代表的話，最可能還是美國加歐盟坐在烏克蘭一方。最後是可能烏克蘭、北約（或者美國加歐盟，但英國就沒有發言權了，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作為一方，俄羅斯、中國作為另一方，桌上未必有波蘭的位置，不管波蘭認為自己的作用如何重要。俄羅斯不會同意談判桌對面坐上一排憤怒的小嘍囉，而自己這邊孤孤單單；中國也不會同意單獨陪俄羅斯，會拉上非盟、阿盟甚至印度。那這還不如直接提交安理會了，反正“人”都差不多到齊了。
回到波蘭要做政策調整，親美疏中，中國人還真不當一回事，一個“哦”就完了。
軍事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