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7月中旬,上海求新造船厂将刚建成的1艘55甲型护卫艇(或称55甲型炮艇)交付给海军东海舰队新组建的护卫艇1支队2中队(后改为护卫艇31大队2中队),舷号为556。8月2日,服役才10余天的566号护卫艇接受战备任务,与同型号的557号、558号艇联诀从上海南下厦门,参加瞩目的炮击金门行动。
55甲型护卫艇
55甲型护卫艇艇长25.5米,艇宽6.06米,型深3.02米,正常排水量73吨,采用排水型艇型,最高航速22.5节左右,续航能力达500海里,基本能满足上世纪50年代中期台海作战的需要。在武备方面,55甲在前后甲板上各装备1座双管37毫米机关炮,另配有2挺12.7毫米大口径机枪。就其吨位而言,这种火力配备堪称强大。在电子设备方面,55甲在主桅上装有一座与K183型鱼雷快艇同型号的“皮头”对海搜索雷达。该雷达天线罩呈圆筒形,高1米,直径0.8米,工作在I波段和J波段,对海最大搜索距离20千米。艇员编制34-40人。
以现在的眼光看,这种“小不点”般的护卫艇简直弱爆了。但在当年,它却是人民海军手中性能最佳的“秘密武器”,比此前与台伪海军交手的我军各种旧杂式炮艇强大得多。而且是由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中将亲自主持的(参见:这件武器陶勇首创,有人却非议:陶勇用权,私造枪炮,海军不知道),陶勇之所以在明知道部队刚刚接装的情况下仍派这些新艇南下参战,就是为了打骄横的台伪海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台湾方面侦知了解放军海军在台海将投入“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武器,他们没搞清楚,只知道是一种新式炮艇。听到只是炮艇,台湾伪海军极为猖狂,他们甚至嘲笑陶勇:区区炮艇,算哪门子秘密武器,陶勇这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吧。就这小炮艇,也想跟我们的美制大军舰斗?
陶勇
陶勇的威名及战功,自不必细说。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点,在历时半个多月的航渡过程中,这3艘艇边航渡边突击训练,先后完成了平时需要1至2个月才能完成的训练科目,初步具备了作战能力。
1958年9月1日,国产55甲型护卫艇迎来了它服役以来的首次战斗。当时,金厦海面狂风大作,浊浪滔天,正值前一个台风刚过境,紧随其后的一个台风即将来袭的间隙,台湾国民党海军认为我鱼雷艇和护卫艇无法在这种极端海况下出动,遂派出“美坚”号中型登陆舰载运兵员物资,由“维源”号炮舰、“沱江”号和“柳江”号猎潜舰等3艘军舰护航,4艘军舰组成混合编队,向金门岛驶去。
张逸民
当晚,东海舰队鱼雷快艇1大队参谋长张逸民率6艘鱼雷艇率先对敌舰编队发起突击。因海上风力达7级,阵风8级,几近小艇承受极限,鱼雷艇在这种高海况下高速接敌,给武器及机器设备造成了无谓的损耗,加之岸上指挥所没能全面掌握战场态势,诸多主客观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我鱼雷快艇编队攻击失利。不过,鱼雷快艇虽未能建功,但却成功打乱了敌编队队形,并令风声鹤唳的敌军官兵在后来的战斗中因精神高度紧张而无从分辨鱼雷快艇和护卫艇,从而为我55甲型护卫艇编队将敌“沱江”舰从编队中硬生生“剜”出来痛殴创造了条件。
9月1日23时10分,岸上指挥所命令在厦门港外镇海角海面待命的556、557、558号护卫艇编队出击。当面的四艘敌舰无论炮火或吨位,任何一艘都比55甲型护卫艇大好几倍,只有航速稍有不及。其中,“沱江”舰满载排水量450吨,最高航速20节,配备有1门76毫米主炮和1门40毫米博福斯高炮、6门20毫米厄利孔机关炮。该舰船小体轻,上层建筑矮小,在月黑风高浪急的情况下很难被“抓住”。
我3艘55甲型护卫艇冒着敌舰炮火高速接敌,于23时55分冲至距敌“沱江”舰约3000米处,集中全部6座双管37毫米机关炮横扫“沱江”舰的舰面。疾风暴雨般的我方火力在不到2分钟时间里便压制了“沱江”舰上的炮火,甚至连无线电天线和桅杆上的旗绳都被打断了。当时在“沱江”舰驾驶台上值更的9名敌海军官兵中,3人被当场击毙,另有3人被击伤。接下来,“沱江”舰动力系统受损,航速也慢了下来。
台湾伪海军“沱江”舰
我55甲护卫艇编队见状立即减速运动至“沱江”舰右侧,与其保持同向速运动,继续集中火力猛打,期间还一度分出部分火力,击退了试图为“沱江”舰解围的敌“柳江”舰。当我护卫艇编队逼近至“沱江”舰约500米处时,我3艘护卫艇放置在舱面的弹药相继用尽,火力出现了2、3分钟的短暂停歇。“沱江”舰妄图趁机反扑,但很快又被我护卫艇编队的密集火力压制,舰上火炮相继被我击毁,甲板被打得空无1人,舰体破损严重并开始下沉。
位于我编队中间位置的566号艇距敌不到百米之遥时,困兽犹斗的“沱江”舰突然右转舵向我566号艇冲来,妄图与我拼个鱼死网破。关键时候,566号艇艇长宫毓滨沉着指挥火炮继续射击,负责操艇的副艇长华克毅果断地将艇拉高速,轮机舱的同志们反应极快,556艇艇首顷刻昂起加速疾驶。就在电闪雷鸣的一瞬间, 566艇几乎擦舷从“沱江”舰舰首冲了过去,成功避开了这致命一撞。
华克毅
此后,我护卫艇编队花了几分钟重新编队,正欲对“沱江”舰实施最后一击,突然接到岸上指挥所紧急指令,要求他们迅速脱离战斗,去搜救鱼雷快艇落水战友。此时已是9月2日1时13分,被我3艇55甲护卫舰痛打78分钟之久,已然“奄奄一息”的“沱江”舰得以多活了一段时间。
我护卫艇编队脱离后,人民海军观通部门监听到“沱江”舰的无线电信号消失,遂判定为击沉。但据近年来海峡对岸披露的材料,“沱江”舰并未当即沉没。至于它的命运,对岸又有两种说辞。一种说法是战斗结束后将其拖带到马公附近海域时,伤情过重的“沱江”舰终于无法继续坚持而迅速沉没。另一种说法是“沱江”舰被拖回台湾后,因损伤过于严重而报废退役。不管哪种说法,“沱江”舰被我55甲护卫艇打得从敌海军战斗序列中除名是不争的事实,对岸同时也承认“维源”号炮舰亦在战斗中被我击伤。而我参战的3艘55甲护卫艇,仅557号指挥艇中了1发20毫米炮弹,导致随船的护卫艇大队通信业务长受轻伤,因此胜利是无可争议的。
此战,我参战的3艘55甲护卫艇充分发挥自己航速相对较快的优势抢占有利阵位,利用自己外廓尺寸小,被弹面小的优势大胆与敌实施近战,并充分利用我艇火力密度比敌舰更高的优势,集中兵力打歼灭战。我参战指战员以无以伦比的勇气和智慧,将55甲型护卫艇的性能发挥到极致,首创人民海军小型护卫艇击毁敌舰的模范战例,故战后荣立集体二等功。台湾伪海军哀叹:没想到海上狼群战术这么厉害,小看这些小炮艇了。
张逸民
此次海战,就在我55甲护卫艇编队与敌“沱江”舰接战之时,撤出战斗的我180号鱼雷快艇中弹操纵失灵,不幸与我174号鱼雷快艇相撞,导致2艇相继沉没。沉艇之处距最近的敌“维源”舰仅百米之遥,我落水指战员可以用肉眼看到在甲板上走动的敌人。鱼雷快艇1大队参谋长张逸民号召大家把救生衣脱下来,宁死不当俘虏,战士们纷纷效法。好在当时夜黑风高浪急,敌舰并没有发现他们,并渐渐远离,大家这才重新穿上救生衣,围成一圈以保持体力,等待救援(参见:此时敌舰距离50米,所有落水的解放军都解开救生衣,准备以死尽忠)。
当年受技术条件所限,海上搜救全靠目视观察,因此难度很大,成功率很低。就在此前的8月14日下午,我55甲护卫艇编队在平潭岛海域,搜救空军一等功臣飞行员周春富无果。8月24日晚至8月25日白天,同样是这支护卫艇编队,在金门岛海面搜寻我鱼雷快艇落水人员,也非常遗憾地空手而归。
这一次接到搜救战友的命令后,护卫艇编队汲取上两次搜救失败教训,不仅转为慢速航行,而且组织一切可上舱面人员明确分工,形成全方位无死角的观察范围,在海面上一寸一寸仔细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 9月2日凌晨5时20分左右,我护卫艇编队终于在海浪中发现我180号鱼雷快艇落水人员的踪迹。556号、557号艇立即上前救起了16名180号艇的艇员,给他们披上军毯,捧上热姜汤。稍后赶来的2艘53甲护卫艇也成功救起了我174号鱼雷快艇上的9名落水人员。
55甲型护卫艇
此次救援,是海军护卫艇首度在有敌情威胁下成功完成战场搜救任务,救出了一批富有实战经验的海军战斗骨干,其价值无可估量。
556号护卫艇首次参战,即立下了既痛打敌舰,又成功救起落水战友两大战功
566号护卫艇最令人惊叹的传奇,发生在“9.1”海战结束后的第18天,即9月19日。当天凌晨,我海军雷达观通站发现距金门岛10余海里的敌占东碇岛海面上,有不明物体正朝东碇岛方向蠕动。离东碇岛约5、6海里的海面上,还有艘敌舰在逡巡。我556号艇奉命与557号艇冒着7级大风协同出击。由557号艇负责警戒,556号艇负责抓捕那个不明物体并拖带回来。
该艇冒着敌占东碇岛上的拦阻火力迅速逼近不明物体,用机关炮和机枪射击试图逼停它。待接近后,因为风浪很大,那个不明物体时而被浪峰托起,时而被抛入浪谷。就在副艇长华克毅操纵艇首靠上目标的一瞬间,艇上临时组织的跳帮组成员之一的郭培爱背着冲锋枪就跳了上去。但是,汹涌的海浪随即将566艇从不明物体旁推开,后续跳帮组成员无法跟进支援。郭培爱很幸运地没有掉到海里,而且恰好踩在了一袋面粉上,脚踝没受伤。他站端后立即端着冲锋枪四处搜索,确信舱面上未有敌人后,他闪到了驾驶室门口。此时566号艇二次接近,李维路、韩文灿跳帮支援。三人互相掩护,一齐掩索,发现该物体的发动机仍在运转,驾驶座边还搁着根未掐灭的香烟,但却始终搜不到敌军官兵,看来对方应该是慑于人民海军军威,提前跳海逃生了。
美制LVT-4型两栖运输车模型
这时,我556号艇距敌占岛屿已不足2海里,敌岛上的拦阻火力已在556号艇周边溅起簇簇水柱,必须尽快脱离险境。在夜暗环境下,556号艇尚弄不清楚已被我俘获的究竟是何物,只是在朦胧中见此物一头高一头低,遂将拖带钢缆系在高的一头。不过,不明物体在风浪中如脱缰野马般狂跳不已,拖带阻力很大。不久,钢缆竟然崩断了,566艇只得又派人跳帮系缆。为防带次断缆,566艇在脱离东碇岛敌火力打击范围后,让4部主机中的3部停机,以低速拖带,并不时以停车来缓解钢缆受力,原计划不过20分钟的航程竟然走了3个多小时。可即便如此,拖带过程中仍然先后7次断缆。
待到海上曙光初现,人们这才看清这个不明物件原来是辆去掉了炮塔,专司运输物资的美制LVT-4型两栖运输车。钢缆系留处仍是该车高高翘起的车尾,因敌驾驶员跳海前未关机,发动机仍在运转、履带一直在划水,故而让556艇在拖带过程中倍感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才保住了这辆宝贵的战利品。若是依常规用钢缆系留该车低沉的车头,在当晚的高海况下,拖带过程中很可能因高涌的海浪灌入驾驶室和运输舱而导致运输车沉没。
此战,556艇创造了人民海军历史上唯一一个在海上俘获敌两栖运输车的战例,而且在敌火力威胁下,该艇未受损伤,全体艇员安全返回,可谓完胜。该车事后被辗转运回北京,最终成为军事博物馆馆藏珍品。
台湾伪海军装备的“海狼艇”
556艇的传奇故事至此并未画上句号。1963年,台湾国民党海军开始筹建“海上袭击队”,又称“海狼队”。该部队使用长不到6米,宽2米,排水量仅4吨,航速18至30节的塑料胶舟(俗称“海狼艇”),学习了解放军海军以多打少、小艇打大舰的“狼群战术”,专门对付人民海军护卫艇。“海狼艇”目标极小,随波浪起伏,其雷达回波与飞鸟群相似,极难对付。不过,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倒英雄的我人民海军指战员。1964年4月9日深夜,556号护卫艇在只发现敌“海狼艇”浪迹,没观察到隐没在浪涛间艇身的情况下,炮手戴学明、成志仁精准设定提前量,首发炮弹就命中“海狼艇”,仅消耗14发炮弹就结束了战斗,抓获了侥幸未死的敌人。
诸如此类的战斗还有不少。556艇也由此成为威震台海的人民海军第一代“海上猛虎艇”。
周恩来总理在1964年12月21日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所作政府工作报告中,还专门表彰了556艇。
参考资料:《当代中国的船舶工业》《人民海军》《解放军报》《沧海作证》
本文作者:忘情,“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 ,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