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心脏日衰 沙国青年走向恐怖主义的不归之路
2018/04/26 18:57:17 联合新闻网 读.书.人
沙乌地政府总是怪罪外界而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如果外部事件是引起发烧的
细菌,为细菌生长提供培养皿的则是沙乌地阿拉伯自己。在过去三十年中,沙乌地
政府让宗教狂热分子主导社会发展,于是创造了一个在政治上、社会上和文化上都
令人窒息的社会,让年轻人的热情和不满毫无出口,除了用圣战无法宣泄...
文/凯伦.伊利特.豪斯
「当我看到有人从大楼跳下来,我开始问自己,这在宗教上真的是对的吗?但我不
能在人前表露怀疑,我怕被杀。」──恐怖分子哈利德
沙乌地阿拉伯是一滩静止的池塘。混浊的水中一切都模糊不清,水面上则布满社会
失能的残砖碎瓦──失业的男人、不满的女人、愤怒的年轻人、被遗忘的穷人、失
败的教育和死气沉沉的经济。这些都是沙乌地统治者要克服的问题。但沙乌地更大
的威胁是恐怖分子。过去,他们在杀害异教徒时被绍德王室和沙乌地人民奉为伊斯
兰圣战士,但当他们威胁到政权,他们就被打落成罪犯。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让他们名震全球。世人在恐攻后才知道,在这十九个大规模
杀人犯中有十五个是沙乌地人,隶属盖达组织。
然而,沙乌地的圣战主义不是从九一一才开始。一九八○年代就有几千名沙乌地青
年追随宾拉登到阿富汗对抗苏联入侵。一九九○年代,美国在沙乌地的军营被炸毁,
东非两个使馆被攻击,科尔号军舰也在叶门被炸沉。在成功攻击双子星大楼和五角
大厦后,这些圣战士转而在沙乌地境内展开攻击。这才让绍德政权开始关切这些本
土出产的恐怖分子。
某些年轻人是为了反抗令人窒息的社会、为了逃脱沉闷的生活才走向恐怖主义;有
些人则认为社会被异教徒腐化,要宣扬更严格的宗教生活。有些人是基于伊斯兰基
本教义的极端主张,有些人则是痛恨美国、西方和作为美国走狗的绍德王室。九一
一恐怖分子大多来自中产阶级家庭,也有出身都市或农村的贫民。尽管背景和动机
不同,但他们都鄙视沙乌地社会,追求更有意义的人生。
没人知道沙乌地国内潜藏多少恐怖分子,就连配有高科技侦防设备、分分秒秒兢兢
业业的沙乌地国安部门都不知道。政府只知道已经杀了或逮捕了多少人,以及从二
○○五年启动教化计画以来总共「改造」了多少人,但不知道还有多少恐怖分子潜
藏在家中或清真寺内。但他们一定还存在,正如负责反恐战略的穆罕默德•宾•纳
耶夫(Muhammad bin Nayef)亲王所亲身经历。
二○○九年,正当西方赞扬穆罕默德亲王反恐有功时,他却几乎遭本土恐怖分子刺
杀。有一个「被改造成功」的前恐怖分子要求和穆罕默德亲王见面,自称可以策动
叶门的一个沙乌地恐怖组织出来自首。本来就经常和年轻极端分子见面的穆罕默德
亲王答应了。这名客人狡猾地和亲王约在周末到他家,以避过内政部森严的安全措
施。亲王的保镖有对他搜身,但没想到他在直肠中藏了塑胶爆裂物。他坐在穆罕默
德亲王身边打手机给叶门的朋友假意安排自首,然后把手机拿给亲王。亲王才刚开
始和对方通话,这名客人就自我引爆。办案人员说他炸成了七十三块。最大一块是
手臂,先炸上天花板再掉到亲王面前。亲王奇迹似的几乎毫发无伤,他当时还拿着手
机,听到叶门那头的恐怖分子欢呼「真主至大」庆祝他被炸死。恐怖分子还把这次刺
杀放上了Youtube。
沙乌地政府很晚才注意到国际恐怖主义的威胁,习惯把问题怪罪西方。在沙乌地政
府看来,正是西方在阿富汗与苏联打代理人战争、对伊拉克的入侵和长期占领、在
阿富汗反塔利班、不顾巴勒斯坦的利益支持以色列等行为才不断刺激出沙乌地的恐
怖主义。沙乌地政府总是怪罪外界而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如果外部事件是引起发
烧的细菌,为细菌生长提供培养皿的则是沙乌地阿拉伯自己。在过去三十年中,沙
乌地政府让宗教狂热分子主导社会发展,于是创造了一个在政治上、社会上和文化
上都令人窒息的社会,让年轻人的热情和不满毫无出口,除了用圣战无法宣泄。所
以无聊又不满的年轻人自然会被宾拉登等鼓吹圣战的宗教家(messiahs)所迷惑。这
些彷徨迷惑的年轻人只能从暴力中寻找当下的意义和来世的天堂。
一九七五年生于吉达的哈利德(Khalid Sulayman al Hubayshi)是典型的藉由恐怖
主义来逃脱苦闷、寻找生命意义的沙乌地青年。他现在年届四十,十几年来在菲律
宾、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作战,在美国关塔那摩和利雅德都坐过牢。然后他通过沙乌
地政府的「改造」,在二○○六年被释放。
哈利德是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高中毕业生,正是沙乌地恐怖分子的写照。他说他的
政治意识觉醒得很早,十岁就开始看报纸。他高中学的是电力,毕业后在总分五分
的专业执照考试中拿到四点八的高分,并在离吉达七百二十英里的丹曼的电力公司
找到工作。「我很想家,我不喜欢当时的生活,」他回想道,「所以我决定投入宗
教,虽然我家并没有那么虔诚。我买了教导圣战的录影带。我喜欢为别人做好事。
我喜欢真正的圣战,帮其他穆斯林争取自由,所以我去帮菲律宾的自由斗士打仗。」
他在许多穆斯林人口的明答那峨岛遇到一些阿拉伯人说要去阿富汗受训,当时塔利
班刚控制了喀布尔,于是他就飞到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玛巴德,开车进入阿富汗。
「我受训了两个月,从手枪、防空飞弹、地雷到爆裂物都学了,」他说。「你会觉
得这才是真正的人生。你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些东西。每天都很新鲜,不像工作时
那种一成不变。」
哈利德在一九九○年代中待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期间,结识了不少恐怖分子头目,
包括现在还关在关达那摩的阿布•祖贝达(Abu Zubaydah) 和已死的宾拉登。「时
间越久就看得越多,看得越多就越能看到问题。他们并非皆诚实正直。有些人是为
了钱,有些人是为了权,有些人是为了享乐,只有一部分人是为了信仰。」
有了新体会的哈利德决定回到沙乌地阿拉伯。由于他的护照被巴基斯坦警方没收了,
他就先飞到叶门取得假身分,再跨越边界进入沙乌地。他骗父亲说自己在马来西亚
和土耳其传播伊斯兰,和母亲则说自己在波士尼亚打圣战。「我母亲支持我,」他
说。「她支持我哥哥娶一个美国女人,她也没有管我去打圣战。」她帮他向父亲隐
瞒。
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又到丹曼恢复旧职,没人问过他为什么消失了三年。但他很
快又想再回去打圣战,于是用哥哥的护照从沙乌地去到阿富汗。九一一那天□上他
人在喀布尔。「我在计程车上听广播说有飞机撞上了世贸中心,」他回忆道。「每
个人都欢呼,包括我,因为终于有大事发生了。当时是傍晚。到晚上十一点我们看
到半岛电视台的新闻。当我看到有人从大楼跳下来,我开始问自己,这在宗教上真
的是对的吗?但我不能在人前表露怀疑,我怕被杀。」
等到美国开始轰炸阿富汗,塔利班从一个个城市被赶跑,哈利德也从喀布尔跑到东
部的加拉拉巴德(Jalalabad)再跑到托拉波拉(Tora Bora)。他记得宾拉登告诉
他们要忍耐。「他说轰炸会越来越厉害,但美国距离太远,最终一定会输掉战争。」
六个星期后宾拉登再度现身,他下令所有战士离开阿富汗,因为补给已用尽。「他
什么都没为我们做,」哈利德不满的说。哈利德和其他战士们进入巴基斯坦,巴国
警方围捕了他们,将他们移交给美国。「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的一晚,」他说。「我
们从没想到是这种结局。美国人对我们拳打脚踢。一名陆战队员用靴子踏我,我的
中指被踏断。」但和几乎饿死在托拉波拉相比,哈利德至少可以享用美国军方的口
粮。在历经两星期、每晚至少十次的连续审问之后,美国人决定不杀他,让他穿上橙
色囚服,戴上眼罩送上飞机。他希望能被送到沙乌地,结果是送到关塔那摩。「在
飞机上,我吃到一生中最棒的苹果、花生酱和蜂蜜三明治。」
他在关塔那摩立刻就向美国人招供他在阿富汗的活动,因为他的朋友阿布•祖贝达
已经招了。「我在阿富汗的朋友大部分都死了,我能在关塔那摩已算很幸运,」他
说。他在狱中研究美国内战史,开始佩服美国人的工作伦理。「我向警卫学到什么
叫认真工作,」他说。「托拉波拉的警卫站岗两小时已算工作认真。关塔那摩的警
卫是十二小时。」
哈利德现在有一台新的Toyota Altis,一份工作,一位新太太和小女儿,这都要感
谢沙乌地政府努力地「改造」恐怖分子,压制极端主义的威胁。哈利德在二○○五
年从关塔纳摩回到沙乌地时,穆罕默德亲王向哈利德和其他回归者握手欢迎。「你
们是我们的孩子,」哈利德记得亲王说。「我们希望你们有从自已的行为学到教训。
我们会照顾你们,给你们工作,帮你们结婚。人无完人,但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你
们看到沙乌地阿拉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要炸房子,让我们谈一谈。」
哈利德以流利的英语在吉达的希尔顿饭店大厅说他的故事,他和许多经常出入大饭
店的沙乌地专业人士没什么两样。他的「索布」纯白无瑕,利落的黑色短发藏在红
白头巾中。他口条清晰、兴致盎然地述说他的人生经历和为何会踏上恐怖主义一途,
就像一个三十几岁的美国青年在说自己大学时代的荒唐事。他笑语不断,说现在只
想好好过生活,那十年去帮助穆斯林同胞根本是在浪费时间。「我在关塔纳摩很愤
怒,我想杀美国人,但我也了解我不是无辜的。」侦讯他的美国人想了解为什么他
们要搞恐怖主义。他说,「如果你没有工作、没有家人,然后某人跟你说『我有一
条明路』,你很容易会跟着走,」但他当时其实既有工作也有家庭。(沙乌地人不
太会察觉自己讲话矛盾。)
说了五个钟头故事后,哈利德先暂停去维也那咖啡厅的角落做礼拜。回来后,他想
起关达纳摩一个美国警卫在他离开时跟他说并不怪他。「如果我像你这种出身背景,
我可能也关在这里,」他记得那个美国人跟他这么说。哈利德第一次表露出情绪。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如果你在沙乌地阿拉伯长大,你一定会被这里的宗
教氛围影响。」
还有一些因为搞圣战被关在关塔纳摩或沙乌地的青年说他们不是为了宗教,而是为
了逃离父亲的虐待或父亲对他们不闻不问。三十二岁的巴瓦迪(Khalid al Bawadi)
说,他之所以在二十几岁跑去阿富汗,是因为父亲经常打他们八个兄弟姐妹和两个
妈妈。「我想保护妈妈和兄弟,我们实在太痛苦了,」他在会面时说。这次会面是
利雅德的「穆罕默德•宾•纳耶夫亲王关怀中心」所安排的。这个中心的宗旨是改
造年轻的圣战士。他们被称为「受惠人」,因为他们受惠于沙乌地政府所给的重生
机会。
巴瓦迪是名害羞的青年,不像哈利德那么能言善道。他说,「我不是个虔诚的人,
连一句《古兰经》都不会背。宗教只是我离开沙乌地追寻独立和冒险的借口。」巴
瓦迪在九一一事件发生两个月前经由巴林前往阿富汗。当美国在九一一之后开始进
攻阿富汗,他和哈利德一样转往巴基斯坦,被捕后在关塔纳摩关了六年六个月,直
到二○○七年获释。「穆罕默德亲王在沙乌地接见我们说,『忘了过去,今天是你
们的重生之日,』」巴瓦迪回想道。巴瓦迪和其他受惠人一样有了一台车和一份工
作,也娶了一个太太。他现在一边在商务部上班一边读高中,全心照顾刚出生的儿
子。「整个经验就像是场噩梦。我其实不恨美国,反而要向美国学习。」
书名:《中东心脏:沙乌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历史与未来》作者:凯伦.伊利
特....书名:《中东心脏:沙乌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历史与未来》
作者:凯伦.伊利特.豪斯
译者:梁文杰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8年4月3日
他在关塔纳摩六年学到什么呢?是两件沙乌地所欠缺的东西:尊重法治和准时。
「法律摆在那里,每个人都要遵守,对每个人都适用,」他说。「这可是很新鲜的。」
巴瓦迪说他从监狱学到的第二件事是,「每件事都照时间来。洗澡、午餐,每件事
都有时间表,都要照表操课。这也很新鲜。」(在沙乌地阿拉伯,时间是很弹性的
概念,而法律存在的目的是用来让有权力的人违反的。)
另一位「受惠人」佛赞(Muhammad Fozan)说,他还没抵达要去打圣战的地方──
伊拉克──就被捕了。他家向政府通报他失踪了,他去叙利亚受训回来在边境被捕,
在沙乌地坐了三年牢。佛赞这种缺乏父亲管教的年轻人是沙乌地恐怖分子的另一种
类型。佛赞的父亲有两个太太,二十三名子女。他高中就辍学,也没什么宗教信仰。
「我抽烟,我爸也没留胡须。我们的信仰都很淡薄,」他说。「我常去旅行,天知
道我去旅行都在干些什么。」他接触圣战是因为在半岛电视台看到美国士兵在伊拉
克清真寺杀害一名伤者。「我崩溃了,」他说。「之后我就睡不着。我的生活整个
大翻转。我决定要去帮伊拉克人,请一位在麦加的亲戚助我去伊拉克。如果当时我
看到那篇报导还能入睡,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書名:《中東心臟:沙烏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歷史與未來》
作者:凱倫.伊利特.豪斯
譯者:梁文傑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8年4月3日
●本文摘自八旗文化《中东心脏:沙乌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历史与未来》
凯伦.伊利特.豪斯 Karen Elliott House
豪斯女士毕业于奥斯丁德州大学,曾任教于哈佛大学,担任甘乃迪政府学院的资深
研究员。她同时也是杰出的记者,曾任《华尔街日报》的主编,并在2002至2006年
间担任该报的发行人。从发行人一职退休后,她长期在《华尔街日报》上撰述有关
沙乌地阿拉伯的文章。
她钻研沙国长达三十多年,于1984年凭借对中东事务的报导以及针对约旦国王胡笙
的采访赢得普立兹奖。她同时也是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与波士顿大学的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