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甲午战争中北洋舰队装备的速射炮

　　　　　　　　　　　　　　　　☆陈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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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午战争是近代决定中日两国前途、命运的决战，海上战场则是这场战争的重

要组成部分。关于海战中国失败的原因，一直以来各种论著都认为有一个非常重要

的因素，就是在海战中北洋舰队没有或仅有很少的几门速射炮，面对速射炮数量几

十倍于己的日本舰队，在火力上就处于了绝对劣势，北洋舰队中的洋员马吉芬在

《鸭绿江外的海战》中所记述的日本军舰独占弹注如雨之利”，而中国军舰却“不

断遭到硝烟弹雨所骚扰”[注1]就是当时战况的真实写照。

　

　　但北洋舰队军舰上是否真的有那很少的几门速射炮？这几门速射炮又是从何而

来的？性能如何？这些很少有人深究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本文即试图对此问题

进行一次初探。

　

　　“速射炮”这个名词在有关中国近代史的史料、著作中屡屡可见，但这仅是一

个很含混的称法，并不是一种火炮的统称。在“速射炮”这个大类下，其实还有小

速射炮和大速射炮之分。小速射炮主要是指格林炮（加特林炮）、神机炮（诺典费

尔德炮）、哈乞开斯机关炮等小口径火炮，按现在的观点来看，这些“速射炮”只

不过是一种机关炮，在海战中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称之为“炮”似乎颇有些牵强。

而关于北洋舰队装备的这些小口径速射炮的数量、来源、性能等问题，在相关的史

料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因此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内。本文所要探寻的，是历来被忽

视的北洋舰队中装备的100mm口径以上的大速射炮。

　

　　军舰使用的大口径速射炮，在中国又被称为船台快炮，其“速射”是相对于旧

式后膛炮而言的。19世纪中期以后，世界各国近代海军中普遍装备了后膛炮，这种

火炮较之前膛火炮在性能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但这种后膛炮在后座方面采用的是

架退技术，即火炮的炮身通过耳轴与炮架相连接，火炮发射时由炮架承受后座力，

炮管连同炮架整体后座。因此这种火炮往往很笨重，且发射时火炮会产生很大位移，

重新复位和瞄准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火炮的射速往往很慢（以定远的305mm主炮为

例，发射一发炮弹最快也要10分钟，而日本松岛舰的320mm主炮在黄海海战中更是

创纪录的达到半小时才发射1发[注2]）。

　

　　性能落后的武器，必将在战场上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于是一种新式火炮应运而

生了，经过火炮设计人员的长期摸索，到了19世纪90年代，管退技术被发明了出来，

这种技术通过采用制退复进机使火炮后座部分在发射后能自动恢复到原位，大大提

高了火炮的射速，以前采用架退技术的旧式后膛炮发射一发炮弹的时间，新式的管

退炮可以“放至四五出”，因此采用这种技术的火炮才赢得了“速射炮”的美誉。

　

　　众所周知，海战中军舰的首要任务就是击毁敌方的舰船，在19世纪末期的军舰

上，要完成这个任务主要依靠的是舰载火炮。由于速射炮较之旧式后膛炮具有无可

比拟的优越性，在海战中肯定将会发挥重大作用，因此甫经问世即引起各国的重视，

“巨舰大炮”论一时间似乎要被“快船快炮”说所取代，各国近代海军纷纷开始装

备这种新式火炮，一直将中国海军作为假想敌的日本，在这方面更是不遗余力，19

世纪末日本建造的所谓“定镇克星”——三景舰上，每艘竟装备了多达11－12门的

速射炮[注3]。

　

　　面对这场武器装备的大革命，中国海军的将领们也已有了清醒的认识。1891年

北洋舰队访日，在亲眼目睹了日本海军日新月异的变化后，北洋舰队右翼总兵刘步

蟾深刻体会到寇氛日逼的危机感，认为中国海军战力已远不如日本，并通过海军提

督丁汝昌向北洋大臣李鸿章报告，力陈添船换炮刻不容缓。而此时清廷已批准了户

部的意见，下令停购外洋军火二年，北洋舰队由此陷入停滞、倒退的漩涡。后来到

了甲午战争爆发前，李鸿章曾上过一份十万火急的奏折，指出“……新式快放炮每

六分钟时可放至六十出之多，其力可贯铁数寸，实为海上制胜利器。各国师船，争

先购换。北洋海军铁甲快练各船原设炮位，当时虽称新式，但较现时快炮，实觉相

形见绌……”，请求“添购快炮”，来更新北洋军舰上现有的旧式后膛炮，并提出

如果经费紧张，也应“先购‘镇’、‘定’二船快炮十二尊”[注4]。但这篇奏折

一去就没了下文，面对部下将领的迫切请求和日益紧张的中日局势，李鸿章只得百

般腾挪，凑出些银子购买了一批次等快炮[注5]。

　

　　从这些资料来看，甲午战争时北洋舰队似乎只装备了小速射炮，而没有一门大

口径速射炮。但当翻开日本《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战史》，在附表中可以发现，“广

乙”、“广丙”二舰搭载兵器一栏下，赫然记载装备的是120mm速射炮[注6]。无独

有偶，洋员马吉芬的《鸭绿江外的海战》一文中也提到，在黄海海战参战的中国军

舰中，只有“广丙”舰装备了3门大口径速射炮[注7]。这些记载强烈的表达着一个

信息，即甲午战争中2艘“广”字号军舰上装备了一种120mm口径的速射炮。

　

　　《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战史》是日本参谋本部编纂的官修战争史，且“广丙”舰

后来又被日军俘虏；而《鸭绿江外的海战》的作者更是亲身经历了黄海海战，这两

段记录的真实性没有太大问题，而且也绝不可能只是偶然的巧合。但为了更好的证

明这两件史料的可靠性，就必须去探寻这种120mm速射炮的来源。由于早在1891年

清廷就下令停止进口外洋船、炮二年，这样就排除了从国外进口这些速射炮的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炮当时是国内生产的，如果能证明这一点，甲午战争中北洋舰

队装备了速射炮就不用怀疑了。当时中国是否生产过120mm的速射炮呢？答案是肯

定的。

　

　　早在速射炮刚刚问世后不久，中国军工技术人员即敏锐的注意到了这种新式武

器。1890年（清光绪十六年）江南制造局总办刘麒祥给两江总督写了这样一份报告：

　

　　“……西各国所用枪炮，巧样百出，日新月异。查有德国克鹿卜厂所造新式全

钢后膛快炮一种，与英国阿姆斯脱朗厂所造异属相同，较平常炮位每放一出，可以

放至四五出，灵捷异常，以之安置炮台、兵轮，洵称利器。职道麒祥前在外洋，曾

经见过，兹与华洋各匠再三讨论，拟由职局设法仿造。第此种后膛新炮，其中关键

各件，均系紧密凑合，曲折甚多，若凭空摹绘图式，范模试造，诚恐差之毫厘，失

之千里，拟先由外洋购买快炮一尊来局作样，以便逐件拆开，仿照制配，庶有把握

……”[注8]。

　

　　由这份报告可以了解到，江南制作局请求仿制的是一种“快炮”，也就是速射

炮，准备采用的仿制方法是，把买回的速射炮逐件拆开，对所有的零件进行一一复

制，最后再把这些零件组合起来装配成大炮，当时在不能完全掌握速射炮详细制造

资料的情况下，这不失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两江总督看了这份报告后很感兴趣，批准了江南制造局的请求，并在批复中着

重强调要注意仿制火炮的质量，要求：“妥慎筹办，认真讲求，务与外洋快炮一律

坚利以资得力”[注9]。当时德、英两国都生产速射炮，经过一番比较后，最终决

定从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引进一门速射炮，“逐件拆开，照样制配”，中国制造速

射炮的历史就这样开始了。

　

　　数年过后，1893年6月的一天，中国生产的速射炮在江南制造局局南空地上进

行试炮，总办刘麒祥特地邀请了大量中外人士前来观看，当时进行试验的共有两门

火炮，分别是八百磅子后膛大炮和四十磅子全钢快炮，其中四十磅子全钢快炮就是

120mm口径的速射炮，试炮的结果非常成功，“中西观者啧啧称叹”。曾任出使英

法意比四国大臣的薛福成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120mm速射炮的性能参数：“快炮重

二吨有奇，长十六尺二寸，口径四寸七分，食黑色火药十二磅，食无烟火药仅五磅

半。一秒时可放十二尺，弹出口时每一秒可行二千零八十尺，弹里能击十八里之

远”。并认为“此项快炮最利于兵船，盖兵船所畏者雷艇耳，海面雷艇每千码行时

八分半，而兵船欲了见雷艇，须在一千五百码之内，发炮三击，不中，则雷艇逼近

矣。有此快炮，则一二分钟内能放二十余出，每兵船安置三四尊，则雷艇万不能逼

近矣”[注10]。由这些记述可以看出，这门火炮的性能在当时应该说是比较先进的。

　

　　　　　　《江南制造局记》记载的120mm船台快炮性能参数[注11]

　

　　口　径：　120mm

　　炮身长：　16.4英尺

　　炮身重：　2吨728磅

　　炮架重：　2吨半

　　来复线：　22条

　　来复线长：14.4英尺

　　炮弹重：　40磅

　　装　药：　无烟火药4磅半；石子药12磅

　　射　程：　7200米

　

　　根据《江南制造局记》所载的统计数字，从1892年（光绪十八年）起到甲午开

战时，共生产了12门速射炮，而且口径都是120mm[注12]。由此，当时中国是否生

产过120mm速射炮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就在中国的军事技术人员忙于试制速射炮的时候，中日关系开始日趋紧张，连

续六年未添一舰一炮的北洋舰队面对日本舰队已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北洋大臣李鸿

章甚为倚重的威慑战略早就无从谈起，在外购军火无望的情况下，李鸿章想到了一

向不太被他瞧得起的国产武器——早在1892年江南制造局第一批120mm速射炮生产

出来后，就曾有过一门连同20发炮弹被调往北洋[注13]。于是，1894年7月2日（光

绪20年5月29日），一纸电文送到江南制造局总办刘麒祥手中，电文的内容是这样

的：“局制四十磅快炮，除应拨四尊，已饬局筹船运威，应将药弹、铜壳酌齐候拨。

海军尚需添设快炮，局内闻尚有六尊，亦祈配齐药弹并拨交去轮。鸿”[注14]。在

江南制造局征缮表上便有了这样一条记录：光绪二十年拨发海防军械局“阿姆斯脱

郎四十磅全钢快炮四尊；开花、实心弹各一千六百个；钢质弹四百个；快炮弹铜壳

五百个；炮门电气自来火一千支；炮门铜管击火二千六百支；炮药袋一百六十个；

无烟火药八百磅”[注15]。至于李鸿章电报中所问的另外六门速射炮却统统被南洋

大臣调走了[注16]。这样，先后北上的120mm速射炮累计就应有5门。

　

　　但这批速射炮在运到北洋就似乎失去踪影，只是到了黄海大战爆发之前，李鸿

章发过一封电报，要求丁汝昌立即将江南制造局的速射炮安装到“经、来”二舰上

充尾炮[注17]。但直到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也没看到“经、来”二舰有过尾炮，到

是令人意外的在两艘广字号军舰上出现了速射炮。

　

　　《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战史》和《鸭绿江外的海战》提到装备速射炮的是“广乙”、

“广丙”二舰，两艘军舰原本都是广东水师的主力，排水量分别为1000吨和1030吨。

1894年5月清廷举行第二次大阅水师，由于当时正值中日关系紧张，二舰连同一起

北上的“广甲”舰都被暂留北洋，以增强北洋舰队的实力，由此均参加了甲午战争。

从二舰初建时的资料来看，“广乙”装备的主炮是1门150mm炮和2门120mm炮，“广

丙”则是3门120mm炮，而这些火炮都是从德国克虏伯公司情况下，李鸿章想到了一

向不太被他瞧得起的国产武器——早在1892年江南制造局第一批120mm速射炮生产

出来后，就曾有过一门连同20发炮弹被调往北洋[注13]。于是，1894年7月2日（光

绪20年5月29日），一纸电文送到江南制造局总办刘麒祥手中，电文的内容是这样

的：“局制四十磅快炮，除应拨四尊，已饬局筹船运威，应将药弹、铜壳酌齐候拨。

海军尚需添设快炮，局内闻尚有六尊，亦祈配齐药弹并拨交去轮。鸿”[注14]。在

江南制造局征缮表上便有了这样一条记录：光绪二十年拨发海防军械局“阿姆斯脱

郎四十磅全钢快炮四尊；开花、实心弹各一千六百个；钢质弹四百个；快炮弹铜壳

五百个；炮门电气自来火一千支；炮门铜管击火二千六百支；炮药袋一百六十个；

无烟火药八百磅”[注15]。至于李鸿章电报中所问的另外六门速射炮却统统被南洋

大臣调走了[注16]。这样，先后北上的120mm速射炮累计就应有5门。

　

　　但这批速射炮在运到北洋就似乎失去踪影，只是到了黄海大战爆发之前，李鸿

章发过一封电报，要求丁汝昌立即将江南制造局的速射炮安装到“经、来”二舰上

充尾炮[注17]。但直到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也没看到“经、来”二舰有过尾炮，到

是令人意外的在两艘广字号军舰上出现了速射炮。

　

　　《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战史》和《鸭绿江外的海战》提到装备速射炮的是“广乙”、

“广丙”二舰，两艘军舰原本都是广东水师的主力，排水量分别为1000吨和1030吨。

1894年5月清廷举行第二次大阅水师，由于当时正值中日关系紧张，二舰连同一起

北上的“广甲”舰都被暂留北洋，以增强北洋舰队的实力，由此均参加了甲午战争。

从二舰初建时的资料来看，“广乙”装备的主炮是1门150mm炮和2门120mm炮，“广

丙”则是3门120mm炮，而这些火炮都是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订购的旧式后膛炮，

[注18]倘若把这两艘舰上的120mm炮位全部换掉，则恰巧是5门，这难道又仅仅是一

个巧合？但遗憾的是，这批120mm速射炮是如何被换装到两艘广字号军舰上去的？

尚未查找到最直接的记录，有待今后进一步探寻。

　

　　综上所述，现在基本可以肯定的是，甲午海战中，北洋舰队的军舰上确确实实

装备了一种中国生产的大口径速射炮。但由于装备这些火炮的“广乙”、“广丙”

二舰在海战中均无突出表现，因此未能找到有关速射炮在战斗中使用情况的文字记

载。不过，我们可以设想，如果当时封疆大吏们能够少一点派系之争，在江南制造

局试制速射炮之初就给予足够的关注、支持；在甲午衅起之时能全力支援北洋舰队，

那么，江南制造局就不会仅仅只生产出区区十几门速射炮，而装备北洋舰队的也将

绝不止是很少的几门速射炮，甲午海战或许也不会是今天历史记载的这样。

　

　　但历史是无情的，新生的海军最终被腐败的政治制度所葬送，随着甲午战败、

“广乙”自焚在朝鲜海岸、“广丙”沦为日本军舰，中国制造的120mm速射炮就这

样昙花一现后，和北洋舰队一起永远消失在了甲午战争的硝烟中。　

　

[注1] ：马吉芬《鸭绿江外的海战》。

[注2] ：见马幼垣《中日甲午战争黄海海战新探一例》，《北洋海军研究》（第二

　　　　辑）。

[注3] ：同上

[注4] ：《李鸿章奏为铁甲快练各船拟分年添购快炮陆续付款折》，《清末海军史

　　　　料》第124页。

[注5] ：这批次等快炮可能就是姜鸣先生《龙旗飘扬的舰队》（增订版）第437页

　　　　注解128中提到的20门1.97英寸格鲁森速射炮。

[注6] ：《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海战史》附表“清国广东舰队所属舰船”、“捕获清

国军舰表”，转见《中日战争》（续编）第七册，第408、444页。“清国

广东舰队所属舰船”记载“广乙”舰装备3门120mm速射炮，但根据一些资

料看，“广乙”舰三门主炮中应有一门150mm口径的。3门120mm炮是否属

于误记，有待进一步探寻。

[注7] ：同注1，原文记载“战斗中清军的速射炮只有广丙的五十磅炮三门”，而

《明治廿七八年日清海战史》“捕获清国军舰表”中记载“广丙”舰装备

了3门120mm速射炮，而同时期中国海军中并未出现过“50磅”这种型号的

火炮，由此判断50磅炮应为马吉芬的误记。

[注8] ：光绪十六年江南制造局总办刘麒祥禀仿造英厂新式全钢后膛快炮由，见

《江南制造局记》卷3制造表，第63－64页。

[注9] ：同上，第64页。

[注10]：薛福成《出使日记续刻》卷8。

[注11]：参数见《江南制造局记》卷8炮略，第39页。

[注12]：见《江南制造局记》卷3制造表记载：光绪十八年生产40磅钢快炮10门，

光绪十九年生产40磅阿姆斯特朗快炮2门。

[注13]：《江南制造局记》卷5征缮表，第41页。

[注14]：李鸿章：《寄上海制造局刘道》，《李鸿章全集》（2）电稿二，第743页。

[注15]：《江南制造局记》卷5征缮表，第46页。

[注16]：参见《江南制造局记》卷5征缮表，光绪十九年、二十年记载。

[注17]：李鸿章：《寄刘公岛丁提督》，《李鸿章全集》（2）电稿二，第965页。

[注18]：《洋务运动》（5），第395－396、42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