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一生的飞行事业中,遇到过许多事情。既有掌握现代前沿飞行技术的喜悦,也有多次失去战友的悲痛;还有遇到难以预料的风险和重重困难,更有完成任务后领导的褒奖和群众的赞誉。然而最使我难以忘怀的,还是驾驶“黑鹰”直升机在西藏那个特殊的地理环境中执行任务时遇到的几件事。 一幅获奖的照片 1986年6月,我们又一次接到紧急进藏救援的任务。心情急迫,天刚放明,我们就驾机从天府蓉城起飞了,穿过厚厚的云层向着目的地疾飞。出云时太阳刚刚露脸,一抹朝霞挂在天边,云层好似波涛在汹涌地翻滚着,我们的直升机如同一叶小舟在浩瀚的大海中顽强前行。这一大(浩瀚的云层)、一小(空中飞行的直升机)、一暖(一抹桔红色的朝霞)、一冷(大面积的白色云层)的强烈对比,不正表现了我们飞行员博大的胸怀和解救群众于危难之中的强烈愿望吗?我灵感一来,马上拿出相机,仅用几十秒钟就做好了拍摄准备,等待着最好的时机。看准机会后,轻按快门,便将战友的身影留在了底片上。虽然我只抢拍到了一张,但仍获得了成功。这幅名为《云海轻舟》的作品获得了空军第一届飞行员摄影比赛的第一名,并被《中国空军》杂志刊用,后来还参加了总政治部和全国摄影家协会联合举办的《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60周年影展》。 一场看电视的经历 那是在1985年12月,我们第一次在西藏的墨脱地区驾驶“黑鹰”直升机执行物资运输任务,头一天顺利地完成了一个架次的试飞任务并随机带去了部分粮油食品,第二天便正式开始运输飞行。第一个架次给边防部队送去了两套闭路电视设备,包括两台电视机、两台录像机和若干录像带。当时在墨脱的边防部队,一次看一年的报纸,收一年的信件,在喜玛拉雅山的深处,连短波电台都无法收听,更没有电视节目可收看。对于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战士们来说,除了基本的物质需求外,最需要的就是精神生活的追求了。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部队的食堂里和操场上已坐满了部队官兵和老百姓。只见两处地方各摆了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就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农村、工矿、部队看拷贝电影一样,等待着放映开始。天终于黑下来了,《射雕英雄传》里的人物开始在木匣里粉墨登场。当时墨脱县还没有发电厂,好在当地水利资源丰富,部队就自己发电。水轮机是自己用木头做的,发电机也是上世纪60年代的老产品。自制木水轮机的精度,发电机的年龄,加上用山泉水直接冲击发电,水量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又没有稳压设备,发电的质量就可想而知了。导致电视图像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说话声音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又低声下气,慢声细语,可这都没有影响到大伙的兴致,随着剧情的变化大家情绪起伏跌荡,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愉快、满足和感恩。于是在第二年的给养运输中,就给当地运去了新的铁制水轮机和新的发电机,看电视肯定再也不会这样了。可那次看电视的经历却是我一生最难忘和难得的。 一段青春奉献的故事 同数次在墨脱地区执行空中运输任务时一样,我又一次乘坐西藏军区司令部车队给我派的北京吉普车,从拉萨前往林芝。这次送我的司机是一位四川小伙子。一米八左右的个头,棱角分明的五官,初一看像个北方人,路上一交谈,才感到不乏南方人的灵秀。 由于多次走过这段路程,也就没有了初次行走的畏惧和紧张,专注于同小伙子的愉快交谈及难得一见的冰山雪景和急流大川,仔细品味其中的美艳。 快到林芝的时候,刚才还在山上蜿蜒起伏的川藏公路,慢慢向泥洋河靠拢,地势变得逐渐平坦起来。这一片地方是西藏的粮仓,呈现出别样的风光。刚转过一个急弯,小伙子轻声对我说:首长,休息会儿吧!我以为他开了一天的车有点累了,就满口答应。他把车停在路上,我们就向河边走去,公路离河边也就几米距离。我们坐在那里,谁都没吭声。我以为小伙子因为疲劳而不想说话,也就只管自己欣赏着远处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在这出过一次车祸,淹死了一个援藏的大学生。他话语虽轻,却让我浑身一震。听他细说原委后,我想起在1987年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在老山前线负伤的徐良和总政老干部合唱团共同演唱“血染的风采”之前,主持人介绍了一位援藏女大学生的动人事迹(名字已记不得了),她为西藏的建设做出了自己的贡献甚至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的故事感动了全国人民,原来她就牺牲在这里。 小伙子对我说,当时他从水里好不容易冒出头来,已被湍急的河水冲出去几十米远,连女大学生的身影都没看见,更别说救援了。后来费了好大劲才将事故车辆打捞上来。经检查,是方向机的拉杆断裂,造成方向失灵,车辆才失控冲入河中,排除了人为责任。 这时我才感到看似舒缓平静的泥洋河在美丽的掩饰下是那样的汹涌澎湃和狂野不羁。我不禁对在这个特殊的自然环境和地理条件下工作和生活的人们产生了崇高的敬意,向他们为建设和保卫祖国的每一寸土地所做出的努力与奉献致敬,向他们付出的青春岁月乃至生命致敬! 一位老阿妈的嘱托 有一年秋天,“黑鹰”直升机要在进藏路过青海的格尔木机场落地加油。直升机落地不久,就有一位藏族老阿妈围着飞机在磕长头。我怕她碰着直升机,更怕误伤了她,赶紧叫一同执行任务的藏族飞行员扎西前去询问。老阿妈说:自己身体不好,年高体弱也无法到拉萨朝圣,看到我们直升机上的旋翼转起来就像她们平时祈福用的转经轮,便想让我们把她美好的心愿带到拉萨。老阿妈的话顿使我们感到执行此次进藏任务除光荣外更增添了一份神圣和责任。 当我们执行完任务返回格尔木时,又见到老阿妈围着直升机磕起了长头。扎西对她用藏语说:老妈妈,你的心愿我们已经带到了。老妈妈说:非常感谢你们,难怪我的身体好多了! 一个为国捐躯的团长 正当我们紧锣密鼓地往墨脱运输给养时,突然接到西藏军区命令:立即调派一架直升机前往山南地区执行紧急任务。 那是民弱国衰的年代,英国殖民主义者强加给中国一条不平等的麦克马洪线,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无尽的屈辱。按国际法规定,两国之间有山脉的,按山脊分水岭划定国界,有河流的,按主航道划分国界,可麦克马洪线是严重违反国际法分界原则的,历届中国政府都不予以承认,可印军连这样一条分界原则也不愿意遵守。当边防某团高团长得知印军越过山脊在我方一侧山坡上设立哨卡的消息后,立即带着一个侦察小组直接上了边界最前沿进行侦察核实,返回时突发疾病。因这个突然的意外,延长了归程。在原始森林中健康人行走都困难,何况带着一个重病人。此时虽未弹尽,却是粮绝。为了使获得的珍贵情报尽快报告上级机关,也不愿因自己拖累整个集体,导致全队覆灭,他命令其他人员先行返回,只留一个警卫员陪伴他。当救援队经过千难万险,终于找到高团长和他的警卫员时,高团长已为保卫祖国边防的安全和领土完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用担架将遗体抬出原始森林,以最快的速度也要走上几天,若想要英雄尽快回家就只能用直升机。 邢喜贵团长与国逢仁组成最强机组前往救援。高团长牺牲的地方是在一个小山头上,这里崇山峻岭环绕,参天古木包裹,根本无法辟出一块平地供“黑鹰”降落。只好让直升机在20多米高的树梢上悬停,稍有点直升机飞行常识的人都知道,直升机的悬停高度只要超过本机的悬翼直径,就无法利用地面效应而致使直升机功效和操纵性能大大下降。另外,悬停高度一高,判断直升机位置的视线距离变远,些许的移动很难及时发现,直升机也就难以稳定地停在一处。 国逢仁打开舱门将头伸出窗外指挥着,邢喜贵则听从指挥凭着感觉前后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升机,将钢缆准确地放在高团长牺牲的地方。地面人员将遗体捆住吊在机舱外。对于我们这个崇尚人生文化的国度来说,这似乎显得有些不敬,甚至有几分残酷,可不管怎样,也不能让捍卫祖国领土完整的英雄抛尸荒郊。就这样,直升机带着高团长的遗体和他未尽的遗愿回到了他的部队,回到了他亲人的身旁。 执行完墨脱的运输任务后,我们转战到山南地区执行新的任务。一天从军分区招待所出来,正碰上来部队处理高团长后事的他爱人和六七岁的女儿。与我们同行的解放军画报社的摄影记者车夫向高团长的爱人介绍:这位就是抢救高团长的邢团长。高夫人一听,就对女儿说:快谢谢邢伯伯。那是一个既懂事又懂得感恩的小女孩,一听妈妈这样说,当即跪倒在水泥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作为一名军人,又是从事飞行事业,受到最多的就是革命英雄主义和生死观教育。面对了多次的飞行事故和战友们的牺牲,在这方面已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和承受能力了。可面对如此幼小的孩子,我们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安慰她,而此时一切语言又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们不能陪一个幼小的孩子流泪,更不忍心让一个幼小的孩子跟着我们一起伤悲。我们扶起孩子,强忍着眼眶中滚动的泪水,紧紧地握住孩子的手。后来,我们又到招待所去看望了母女俩,一起去的还有一位军旅女作家。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观察入微写了一本中篇小说,叫《她在寻找那颗星》,讲述的就是这一家人的悲欢和情怀。 高团长牺牲自己获得的情报,为边防斗争做出了重要贡献。在山坡上一条通向山下的十几米长的小道旁,我方挨着印军的哨所建起了活动板房,以阻止其向我方再迈进半步。中间横着拉起了间隔不到10厘米、长不过5米、高不过30厘米的两道铁丝网,充作两国的临时分界线。印军住的帐篷和我军住的板房相距不超过70米。由于印军是翻越山脊在我国一侧设立哨所,印军处于坡上,我军处于坡下,地势对我非常不利。可我们的小伙子毫无惧色,持枪挺立在哨位上。 读者们千万不要以为这仅仅是和平年代的对峙,就在离这个山头不远的山脚下,有一条小小的界河把双方隔开。河上有座小桥,各有一个班的兵力在那把守。1962年的时候,就是印度守军首先开枪挑衅,我军被迫还击,全歼了印度守军,我军也仅剩一名负伤的战士。这里就是中印自卫反击战打响第一枪的地方,也是那场战争诞生第一位战斗英雄的地方。 国际风云的变化不是一国一军之力所能把握,作为军人就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高团长和他的战士们,还有我和战友们就是这样用自己的血肉之驱化作钢铁般的长城,捍卫着祖国的领土完整和尊严。邢喜贵团长与国逢仁组成最强机组前往救援。高团长牺牲的地方是在一个小山头上,这里崇山峻岭环绕,参天古木包裹,根本无法辟出一块平地供“黑鹰”降落。只好让直升机在20多米高的树梢上悬停,稍有点直升机飞行常识的人都知道,直升机的悬停高度只要超过本机的悬翼直径,就无法利用地面效应而致使直升机功效和操纵性能大大下降。另外,悬停高度一高,判断直升机位置的视线距离变远,些许的移动很难及时发现,直升机也就难以稳定地停在一处。 国逢仁打开舱门将头伸出窗外指挥着,邢喜贵则听从指挥凭着感觉前后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升机,将钢缆准确地放在高团长牺牲的地方。地面人员将遗体捆住吊在机舱外。对于我们这个崇尚人生文化的国度来说,这似乎显得有些不敬,甚至有几分残酷,可不管怎样,也不能让捍卫祖国领土完整的英雄抛尸荒郊。就这样,直升机带着高团长的遗体和他未尽的遗愿回到了他的部队,回到了他亲人的身旁。 执行完墨脱的运输任务后,我们转战到山南地区执行新的任务。一天从军分区招待所出来,正碰上来部队处理高团长后事的他爱人和六七岁的女儿。与我们同行的解放军画报社的摄影记者车夫向高团长的爱人介绍:这位就是抢救高团长的邢团长。高夫人一听,就对女儿说:快谢谢邢伯伯。那是一个既懂事又懂得感恩的小女孩,一听妈妈这样说,当即跪倒在水泥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作为一名军人,又是从事飞行事业,受到最多的就是革命英雄主义和生死观教育。面对了多次的飞行事故和战友们的牺牲,在这方面已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和承受能力了。可面对如此幼小的孩子,我们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安慰她,而此时一切语言又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们不能陪一个幼小的孩子流泪,更不忍心让一个幼小的孩子跟着我们一起伤悲。我们扶起孩子,强忍着眼眶中滚动的泪水,紧紧地握住孩子的手。后来,我们又到招待所去看望了母女俩,一起去的还有一位军旅女作家。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观察入微写了一本中篇小说,叫《她在寻找那颗星》,讲述的就是这一家人的悲欢和情怀。 高团长牺牲自己获得的情报,为边防斗争做出了重要贡献。在山坡上一条通向山下的十几米长的小道旁,我方挨着印军的哨所建起了活动板房,以阻止其向我方再迈进半步。中间横着拉起了间隔不到10厘米、长不过5米、高不过30厘米的两道铁丝网,充作两国的临时分界线。印军住的帐篷和我军住的板房相距不超过70米。由于印军是翻越山脊在我国一侧设立哨所,印军处于坡上,我军处于坡下,地势对我非常不利。可我们的小伙子毫无惧色,持枪挺立在哨位上。 读者们千万不要以为这仅仅是和平年代的对峙,就在离这个山头不远的山脚下,有一条小小的界河把双方隔开。河上有座小桥,各有一个班的兵力在那把守。1962年的时候,就是印度守军首先开枪挑衅,我军被迫还击,全歼了印度守军,我军也仅剩一名负伤的战士。这里就是中印自卫反击战打响第一枪的地方,也是那场战争诞生第一位战斗英雄的地方。 国际风云的变化不是一国一军之力所能把握,作为军人就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高团长和他的战士们,还有我和战友们就是这样用自己的血肉之驱化作钢铁般的长城,捍卫着祖国的领土完整和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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