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货郎

海涛在纽约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工作，这家公司名字叫Baglioni’s Produce Distribution，经营蔬菜瓜果批发，从美国中西部农业区购进农产品，批发给大纽约地区超市，零售商和餐饮业，加州的西红柿西兰花洋葱，爱荷华的土豆，田纳西的柿子椒甜玉米，印第安纳州的包心菜等等，应有尽有。

公司创建于上世纪初， 年轻意大利人Baglioni随父母从纽约爱丽斯岛登陆，移民美国，在纽约街头摆了个蔬菜摊为生，后来蔬菜摊变成蔬菜店，二战之后发展成为蔬菜批发公司，Baglioni成为老板，他结婚生了两个儿子，长子约瑟夫，二战退伍军人，帮助父亲经营公司，上世纪六十年代被人绑架杀害，头部连中五枪，面容全毁，这是典型黑手党暗杀手段，让受害者家属无法在葬礼上开馆让亲友告别。 此事引起意大利社区的极大震动，绑架是联邦罪，当时的司法部长罗伯特肯尼迪下令联邦调查局调查，发现佛罗里达和东海岸势力庞大的黑手党老大Carlos  Marcello涉嫌此案，原因是Baglioni拒绝向黑手党缴纳保护费。由于缺乏证据， 罗伯特下令以违法移民法为由， 逮捕Marcello，把Marcello塞进直升飞机，丢在圭地马拉的丛林里。

约瑟夫死后，Baglioni的次子富兰克接替约瑟夫的角色，协助父亲打理生意，七十年代老Baglioni去世，富兰克接管公司，他把哥哥约瑟夫的儿子托尼抚养成人, 安排在公司工作，富兰克五年前患前列腺癌症去世，公司财产由女儿南希继承，托尼升为执行经理。

海涛是公司的财务总监-controller。

海涛毕业于北京财会学院， 这所学院既不是985， 也不是211， 比野鸡大学稍好一点儿。海涛十几年前作为陪读从北京来到美国，太太在纽约大学读生化博士，他打工挣钱，开始时在这家公司仓库里打杂，海涛的英文不太好，性格也内敛，在公司里只干活，不说话，也许正因为他的踏实性格，受到老板富兰克欣赏，昵称他为“China boy”,  爱和他聊天, 从马可波罗聊到意大利面条的起源，后来公司要招一名会计，富兰克林问他要不要这份工作，海涛心里没谱，回家问太太文莉的意见，太太下令命令：“这还用问，当然要，在美国找工作，都把自己说成是旷世奇才，只有你还在玩谦虚。”  海涛一向听太太的话，回复老富兰克愿意试试。记账属于数字游戏，不需要什么英文，海涛的财会背景， 有条不紊的性格优点很快在工作上体现出来，账目做的很细致，极少出错，犹太人CFO温伯格十分欣赏他，有一次温伯格把手中的小额现金账户交给海涛管理，这是老板日常支出的小额现金账户，都是现款，放在一个小保险箱里，温伯格告诉海涛一共8000块钱，不入账，是老板的零花钱。海涛接手之后打开保险柜清点，发现金额多出800元，不是8000元，而是8800元。海涛把此事告诉温伯格，并说自己建立了一个小的记账本放在柜子里，从此后他会记录资金支出明细，避免差错。温伯格笑笑，什么也没说。 海涛做了三年的记账员，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在纽约市里大学SUNY修完会计课程，考下了会计师执照，太太鼓励他跳槽，到华尔街或大会计行打拼，海涛心里打鼓，那种地方是丛林，弱肉强食，他英语不灵光，又没有亮丽的学历，因此犹豫不决。 后来犹太人温伯格逐渐把更多的财务工作交给了海涛，编制财务报告，应付审计查账，海涛明白老富兰克要培养他，心存感激，工作更加努力。一天，老富兰克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是不是要跳槽，海涛不知道老板如何得知他在找工作的秘密，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太太鼓励他换工作，但他喜欢这份工作，特别感谢老板对他的关照，让他有一种为家人工作的感觉，不想离开，只是发几份履历表敷衍太太。老富兰克叫他不要找工作，说温伯格就要退休了，要提拔他担任公司财务总监， 同时给他加薪，数目不菲。他谢过老板，回家告诉太太老板给他加薪的消息，告诉她自己暂时不打算跳槽。太太满脸不高兴：“鼠目寸光，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周一，公司管理会议。这是公司季度会议， 老板南希也来， 很重要。 

可海涛迟到了，海涛家住在长岛海德公园，公司坐落在纽约布鲁伦的亨兹点区， 通勤路线必须经过窄颈桥，这是纽约臭名昭著的交通瓶颈，交通堵塞是家常便饭。今天窄颈桥发生连环车祸， 交通严重堵塞， 他还是尾随警车才投机取巧地通过事故地段。 公司经理托尼不满地说道：“你迟到了， China man!” 海涛抱歉地微笑。 

公司老板南希坐在会议桌顶端， 她四十多岁，衣着得体，棕色的眼睛透露着冷漠。看了看海涛，没有说话。南希是两年前得前列腺癌过世的老老板富兰克的独生女儿，平时并不常来公司，公司管理大权是南希堂弟托尼负责。南希嫁给了美国肥皂剧 “All My Children” 里的一个男演员，海涛在富兰克办公桌上见过南希婚礼照片，俊男美女，鲜花香槟，羡慕煞人。 后来听说她丈夫有了外遇，南希离了婚。

托尼首先报告本季度的运行情况，销售额1200万，同比下降4%，大客户Shoprite抱怨他们土豆的保鲜质量下降，有长芽现象，减少了订单，原因在于库房管理错误，没有履行“先进先出”原则，造成出货顺序混乱。南希用目光询问仓储经理马可，马可回答：“我查过，叉车员的错，他把出货单上的序号弄错了。”南希问：“叉车员是谁？” 马可回答：“比利。” 托尼插嘴说：“他不是第一次犯这样的错误，早该让他滚蛋。”比利是仓库管理员兼叉车工，老员工，黑人，以前是流浪汉，有一次老板富兰克深夜加班回家，在公司门口上遭到打劫，比利帮助解了围，富兰克收留了他，让他在仓库开叉车。海涛觉得他有点儿像红楼梦里的焦大，依仗着救过老爷的命，就肆无忌惮，海涛遇见过好几次比利在仓库角落里吸食大麻，见到海涛也不避讳，龇牙笑笑，他的胳膊上刻着刺青，一把滴血的刀，刀刃下是字母缩写“JFC”，海涛问他这三个字母代表什么意思，他傻笑道：“Jesus Fucking Christ”。

马可说已经把比利调离叉车岗位，库存出货改由班经理核对批准。南希没有说话。

海涛报告了公司财务状况，两辆18尺货柜车购车合同已经签署，这样公司旗下的货柜车总数达到20辆，这样送货时间就有了保证，保鲜仓库增添了了AVG传输系统，正在安装调试，固定资产因此增加60万，贷款月付2万。银信贷款信用额度还有220万，应付下季度节日采购应该没有问题。。。

南希翻看海涛准备的财务报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海涛顺着南希手指看过去，看见南希指的是A/R Aging Report里过期90天栏目下的 一笔75000元的呆账，A/R Aging Report 在中文里叫做应收款报告，也就是客户欠款货款的时间长短，合同允许期的应收款为“即收“，超过合同应收期的货款分为 “逾期30天”， “逾期60天”， “逾期90天”等，以此类推，逾期越久，成为呆账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笔75000应收款是一家新客户拖欠的，几个月前托尼让公司信用部门为这家新客户开户，这家个客户申请10万元的信用额度，信用部按照规定做了信用调查，D&B 报告显示这家公司历史短，财务报表不健全， 风险评分远远高于行业中间数，客户又提交不出可信的推荐信。 信用部拒绝提供信用额度，只接受现款交易。可托尼坚持要为客户提供额度， 信用部归海涛管理， 托尼找到海涛，说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他朋友，他个人为客户担保。 海涛这才拨给了这家客户8万元信用额度，获得信用额度后，这家客户提走两货柜辆车蔬菜。30天应付款到期，公司打电话到客户催账，发现电话无法接通，销售人员上门探访，发现早已人走屋空，不知所踪。海涛得知此事找托尼，请他帮忙找这家公司的老板，没想到托尼一口推卸责任，说是他只是介绍了这家公司，审核客户信用资格是海涛的责任，谁放的款，谁收账。海涛怀疑托尼和外人勾结起来诈骗公司公司的钱，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托尼虽然是执行经理，但并不拥有公司股份，这个公司原本应该属于他爸，他爸被杀，公司落到叔叔富兰克手里，托尼对此耿耿于怀。海涛知道，这种怀疑万万不能说出来，一是没有证据，二是托尼是南希的堂弟，意大利人重血脉，他是外人，如果和托尼冲突起来，结果一定是他卷铺盖走人。他不能把此事详情报告给南希，意大利人把告密者称为“耗子”，他不想当耗子。他只是含糊地说正在和托尼一起调查此事。已经把收款的任务交给了收账公司。

南希口气严厉地对海涛说：“你是财务主管，却没有按照公司规定办事要求信用担保，你失责了！”

海涛只能沉默。散会后回到自己办公室，一声不吭。自打老富兰克去世之后，他在公司的处境就变得艰难起来，托尼处处刁难，给他设局。想到这里，海涛心里一阵烦躁。

手机铃声响起，是太太文莉来电：“你快回家吧，儿子被学校停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