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 ,始於上世界70—80年代的混沌歲月 |
| 送交者: 2024年08月17日03:35:03 於 [世界時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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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筱修 序 朋友,晚上好!我將寫的小說《黎明》包括題目發給你分享修改。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寫小說,我懷着忐忑和亢奮的心情斷續拉雜寫完了它,如果不是我事前給你誇下海口,早想半途而廢了。知易行難,無知無畏,但確實是太難太苦! 這篇小說倒不如說是一篇紀實體文學故事還準確些,因為故事的主人公原型基本上都是我在軸承廠車間時的工友,故事的素材也基本上發生在他們身上。 在上世界70—80年代,我有幸在熱處理車間和他們在一起朝夕相處,艱苦而快樂地工作和生活,共同見證了以章總為首的臭老九們坎坷的人生,包括作者我的成長遭遇,更有徐師傅嚴大炮眼鏡鄧靜一批工人師傅的閃光風貌………我們共同衝破黑暗混沌的歲月,迎接新的黎明。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幾十年過去了,我依然回望過去,在我的腦海里他們始終還栩栩如生的活着。
一, (一) 1971年春,全國上下清理五一六運動,一打三反運動,批陳整風運動,……自1968年來就一波接一波的運動,依然毫無消停地呈進行式。 然而,對那些上三下鄉已經2年多,每天數着日子過, “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知識青年來說,心理上幾乎瀕於絕望。在天高皇帝遠的農村,我們不過是被世人拋棄,一群任其自生自滅的營營眾生。 但,也就是這一年,天地重開,招工消息傳來,我們這些老知青終於有幸應召回城,告別修地球的生活。 不敢相信,我居然還進了山城軸承廠,幸運啦! 那年我已過二十五歲,年齡大了做不成學工只能做普工。普工一輩子就只能拿技工的三級工資,討老婆都不夠格,看來真要打光棍了。 無論如何,能夠回到城裡,過自食其力的生活,也要說幾聲謝天謝地,阿彌陀佛。也是為未來祈禱,否則就像小尼姑罵阿Q一樣“斷子絕孫”了。 同批進廠的還有三十來個年齡大小不等的知青。大家集中在一起學習,等候廠里分配工作。 進廠第一天我特別激動,這是人生的又一個篇章,換了身乾淨衣服起了個大早。當我邁進工廠那一刻,天剛破曉,淡青色的天空露出一抹朝陽,天空裡沁着微微的工廠特有的芳馨,夜雨洗滌下的夾竹桃,萬年青一排排肅立在車間的兩旁,散發出淡淡的清香。黎明前的工廠萬籟俱寂,寂靜中潛藏着蓬勃的朝氣和能量。 我興致勃勃沿工廠轉了一圈,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稀奇。東駐足瞧瞧,一台台橫臥的機床在飛速旋轉,金光閃耀,削花翩躚;西留步看看,部部高聳入雲的沖床,將紅色的麵團揉捏成各種形狀。我不由得心情激盪,一種工人階級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這是我人生道路的里程碑,我將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不辱使命和召喚。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的心境一下落到谷底,不是我不知足,也不是我不願擔當,三十來個知青就我一個人分到人稱“鐵匠鋪”的鍛壓車間,要掄大錘打鐵?論條件,我是老高三的優秀學生,文革中紅衛兵頭頭,下鄉上山優秀青年,在一群學歷有長短,年齡有大小的知青群體中一直是佼佼者,公認的受人尊敬和擁護的領頭羊。洗刨磨車鍛不說首選,無論如何也不該倒數第一,任憑發落去“打鐵”!那時的鍛工干的是廠里最苦的活,8小時一直站立操作,噪音污染可以說是恐怖級別,800噸沖床三班倒,24小時巨響,一聲接一聲,弄得整個小龍坎那方的居民晝夜不安,不知到市里打過官司多少次。 進廠學習時勞資部門特別約法三章,宣布了分配三原則,第一本人表現。要說個人表現,我是公社知青的表率,30多個招進來的知青我無論如何不至於排到最後一名;第二身體條件,鍛工需要身體壯實,勞力強的,我恰恰相反,體單力弱,比我強壯的多的是!第三文化程度,我是頂格的高六六級,沒幾個能和我比!去鍛工文化程度要求不高,分我去那裡且不說有點大才小用,怎末講也情理不通。 明顯的,這哪裡是講所謂的分配原則?分明是欺人之談。一種莫名的怒火中燒:我剛剛進廠,沒得罪過任何人,如果沒有那些掩人耳目的原則我也認了,這明擺着是給我羞辱,定有貓膩在其中。 看着同來的知青一個個高高興興的分到機加車間,作車鉗洗磨工,正兒八經地開床子,心裡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有的人那種異樣的眼光和低聲的嘀咕,讓我覺得不是去當學工,而是去服苦役,被懲罰了。這一切無疑是火上加油!左思右想忍不下這口氣,我一生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於是壯膽到辦公樓勞資科找他們說理。 辦公樓被叫作彎彎大樓,坐落在工廠的坡坡上,文革中利用彎曲的地形,耗時好幾年才修葺而成。 下面是防空洞,岩石堅硬。挖地基時請外面的臨工啃不動,打了幾個月才進展尺把。最後還是書記精明,出動工廠的牛鬼蛇神夜以繼日三班倒的放炮挖掘。可謂階級鬥爭的旋繃得緊,書記一抓就靈,所謂的備戰備荒,搶時間爭速度一氣呵成。 坐在防空洞上,冬暖夏涼,背靠沙坪的平頂山,可俯瞰全廠,可遠眺整個沙坪,有高瞻遠矚的地位,自詡為不錯的風水寶地。可車間百姓怨聲載道,彎彎大樓高高在上,去那裡辦事爬坡上坎,繞道耽誤時間不情願!我是有急事的,踹着氣一下就登頂。 勞資科始料未及,一個剛進廠的知青,乳臭未乾,居然找上門來評理!一個留着寸發,穿着褪色軍裝的主辦員接待了我,“你說啥,有意見?”他先是詫異,再看我滿臉嚴峻有備而來的樣子,哦——了一聲,把話吞了回去,叫我坐下,然後不露聲色聽着我的訴求。他一邊聽,一邊嗯,哦,付和着,腦子卻在飛速運轉,準備對付我這個難纏的主?我話音剛落,他皺了皺眉頭說,這事是上面書記他們定的,怪異地瞟一眼樓上,朝上指了指,你最好到上面找他們反應。 人家說勞資部門最滑頭,果然不假!矛盾尖銳時就玩推手把戲了。一杆子撐樓上去了。 事後我才知道書記們對這次招工期許很大,多年不招,找上門來的關係多了,從爭取招工指標開始到最後分配,三親六戚,舅子老表,需要照顧的他們都私下瓜分圈定了。因此削弱了具體行政部門的權利,上面的吃肉,勞資科喝湯受氣,所以他們氣也很大,找個藉口把矛盾上交,讓上面的也嘗嘗扯皮鬧事的滋味。 經歷過文革,下鄉上山歷練,說實話我最不怕的就是領導。當紅衛兵頭頭時聽到見到很多省市領導威風掃地,加上年輕氣盛,心裡不虛,相信有理走遍天下,何況這次他們信誓旦旦有言在先:分配講原則,有意見可以反應嘛! 彎彎樓上清絲雅靜,與機器轟鳴的車間形成鮮明對比,難怪工人開玩笑時愛說,“你想清閒,上彎彎大樓歇涼去嘛!”我看着頭上掛着的辦公室牌子按圖索驥,逐間找尋,宣傳科,工會……人武部;一邊十來間找完,沒有!又回頭過來,轉個彎換一邊繼續找,組織科,黨辦……,副書記辦公室,終於看着了——書記辦公室。原來辦公室的安排也論資排輩,臨近最後一間才到。 門半開着,我深深吸了口氣,輕輕敲門,沒人應?再輕輕推門進去,看着一個人正猛地從藤椅上站起來,手裡拿張報紙,滿臉怒氣地瞪着我,椎子樣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就是那個不服從分配的知青?”看來人還沒到電話就先打上去通報了。 根本就沒有客套話,一副頤指氣使居高臨下的樣子,莫非想嚇唬人?我正準備開口解釋,他不容分說,沖我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弄得杯子直晃蕩,像地震了一樣,把杯里茶水溢了一桌。我的要求就這樣被拒絕了! 後來才知道,遠在招工人員來公社時,就有與我們對立的另一派造反派知青“點水”,將我在文革期間擔任造反派頭頭的經歷,向招工單位“暴露無遺”。我在縣裡是有名的“擁軍派”頭頭,連續幾屆優秀知青,第一批招工來了當地公社和武裝部就理所當然地將我放上推薦名單,招工順利地通過了。 哪知進廠後問題來了,分配工種在車間本生就是一場交鋒,哪裡夠他們利益分配?於是就以對造反派頭頭清理審查為名,將我這樣“有瑕疵”,“無關係”的發配到底層,以減輕他們分配中的壓力。 那天與這位人稱“豬二八”的書記大人第一次交鋒,結下了長達多年的幺蛾子。一場以對文革造反派頭頭的審查為名的損人整人緊箍咒,讓我在廠里一直過着壓抑灰暗的日子;1976年四人幫倒台後,又被豬兒八借着機會變本加厲死整,受到更多的嚴查拷問,以致錯過了兩次高考機會。
第一次交鋒,豬兒八書記受到我的挑戰氣得發威,要把我退回農村。而知青辦公室回絕了。 因事情鬧得全廠皆知,最後上面的妥協是將我分配到熱處理車間。 我同意了。熱處理雖髒,油鹽污染,但沒鍛工累。熱出理每爐加熱產品需要保溫30~60分鐘不等的時間(根據套圈厚度),大家就可以在旁邊坐着休息。鍛工一直站着操作,而且噪音污染恐怖。從技術上來說,熱出理也比鍛壓有學頭些。後來我們生產鐵軸,又增加生炭(表面處理)工序幾乎把熱處理搞全了。80年代又有機會去大學進修,三十多年的經驗和學習提升,自認也算得上那個時代的專家了,這當然是後話。 當時的情況是沒有其他選擇,我也妥協了。
一, (二) 我重新分配到熱處理車間,由大家說的“鐵匠”變成了“釣魚郎”,名義上算是掙回了點面子。其實是“離開狼窩又入虎口”,所謂“釣魚郎”完全是熱處理夥計們的自嘲,哪有那麼瀟灑愜意? 那時候的熱處理車間,設備相當原始落後,干起活兒來與手工作坊的匠人沒啥區別。大家排成一排,有的肩搭背心,有的光着背,僅穿條褲衩,渾身散發出熱烘烘的油漬味,勾起幾十斤重的套圈,一會兒放入熾熱翻滾的鹽爐加熱,一會兒取出,放入油煙瀰漫的油池淬火,再取放入冰水裡冷處理,最後放入油爐回火。一個流程雲裡霧裡,戲劇性地經歷冰火兩重天…… 煙火之中個個黝黑,活像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武士!其實個中累苦盡在無言中。“變什麼蟲就轉啥木”,這是我師傅—一個老熱處理工最樸實最直白的回答,也是大家心中實實在在的座右銘。 當時發生在我身上這件事曾迅速成為最大的新聞,一陣風從彎彎大樓傳遍了全廠:我這個剛進廠的知青,像吃了豹子膽,居然為分配不公竟敢與頂頭權威對陣,頂撞威風凜凜的豬兒八書記。重新分配的起因和結果就是告訴大家,小工人的合法權益必須得到尊重,那種長官意志,蠻橫無理,一人說了算的日子不見得總是行得通! 當時的確掀起一場大波。無論大家怎麼評論,禍也好福也罷,我心甘情願:我就是個剛邁入社會的青澀的小工。我藏不來捏不住,昂首挺胸走進煙霧繚繞,熱氣騰騰的熱處理車間。赤腳的還怕穿鞋的?這就是工廠的最底層,還能把我貶哪去? 熱處理的老少爺們聽說了我教訓豬兒八書記的故事,拍手稱快,說是幫大家出了口惡氣,可見恨“豬兒八”書記久也!三個班組都願意我去他們班學徒。白班班長是山城大學畢業的唐大學,大家都習慣叫他老唐。中班的是華工畢業的李老廣,夜班是代理主任徐師傅。最後還是爭不過徐師傅,他告訴我,還是先跟他學一段時間吧。顯示了他的權威,於是我就成了他的第二個徒弟。 第一個徒弟是六十年代進廠的老二級,據說有點來頭:父親曾是南下幹部,五十年代任過區里某部門的的頭,與豬兒八書記還有些交情,後來不知犯了啥錯誤被貶。因父母離異,他跟了母親長大。徐師傅告訴我他進廠後多少還受到豬兒八的照顧,早就寫了入黨申請書,批了幾次,由於父親的問題擱起了。政治學習組長調走後上面就指定他來接替。徐言語間流露出些許的猜忌,車間就他們兩個寫了入黨申請書,彼此少不了些暗爭。後來成立二軸承廠,他自知勢單力薄,熱處理廟小神仙大,調走了。當然這是後話。 徐師傅的主任頭銜也一直沒轉正,大場合下都要加個代字,喊起來刺耳,讓他頗感煩惱!其實他還是個五十年代初的老轉業軍人,但是大家都知道他那個轉業軍人是被解放軍俘虜後才成為解放軍的,雖然他總是解釋他是窮人被拉去當兵的,還沒當上一年就脫了衣服穿上解放軍服了!可是他不明白這一脫一穿的哪怕只有幾天,就像黃泥巴滾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哪裡說得清呢?因此這就成為他歷史上永遠的疤痕。凡是八一建軍節大家統計車間的轉哥時嚴大炮總拿他說事,我那個大師兄兼工會委員,也有意無意地揭他的疤痕,拿他開玩笑說是“國軍轉正”的兵。 徐師傅身體壯實,這輩子工作是出了名的踏實賣力,評了一大堆先進模範,有人說他就是為了掙這個表現入黨?何苦呢?有人卡死了他的路,他拼命表現有何用?就是命中注定,窮人就是命苦,如果他直接被解放軍拉去參軍多好,現在可能早就該他領導豬兒八書記了!何必還要拼死拼活的自掙清白呢? 當然囉,人活着不就為了哪口氣嗎?還有他更不明白,這種公司合營過來的地方老廠,人事關係特別複雜,拉坨坨,搞小圈子認人為親,講師兄弟……,他這個“老外”沒粘上關係休想立足。 熱處理是用電大戶,那些年經常拉閘限電,被迫上中夜班,他總是身先士卒主動申請去上夜班。我跟着他算是有苦難言:本來我睡眠就差,晚上十一二點入睡,早上六點來鍾就醒了。如今黑白顛倒,生活作息完全打亂,夜裡十二點剛想睡覺又要上班了,剛開始完全不在狀態,迷迷糊糊的跟着他轉,一會兒將一串幾十斤重的套圈勾起,放入熱氣騰騰的鹽浴爐里加熱,過一會兒又從裡面取出放入油池裡上下抖動的淬火,然後又放入冰水中,最後推走放入回火爐回火。有幾次我困得在凳子上睡着了,一睡就是個多小時,突然夢醒,發覺他正拼命地用鐵勾往爐里放產品。我實在是不好意思,趕緊跑過去和他一起干,他居然不吭聲不吭氣,實在是令人羞愧難言,記憶深刻。 淬火的其它兩個班都是五個人,分不夠了,我們班只有四個,另外一個叫嚴大炮,與徐師傅一樣四級工。還有個單身漢沈二級。嚴大炮是從某飛機製造廠照顧關係調回沙坪的,言必稱“某某廠”,當初妄自尊大,喜歡虛冒,瞧不起地方廠的水平。沒想到河溝里翻船,一次周末,市體工與山城大學在區體育館籃球決賽,他帶的那個班正好上中班,熱處理車間都是球迷,他家住山城大學,更是粉絲,為了能趕去看下半場,不按工藝歸定,自作主張,將回火溫度提高,時間縮短,結果造成一批軍品質量不合格的重大事故,被擼掉班長職務,深刻檢查,遭全廠通報批評。其它組知道他的脾氣,因此都不敢要他,燙手的山芋只有徐師傅收下了。徐師傅涵養好,上班幾乎不管他,他喜歡做就做點,還老嚴老嚴的喊起,主動散煙給他吃,不得罪他了得。其實嚴也是性情中人,心直口快,見徐師傅如此大量反而有些過意不去了,多少還是幫着幹些。 熱處理按工序可分三道,即退火,淬火回火,酸洗。 按行規,新來的必須逐個工序實習半年,無論你是大學生還是中專生,學工。據說這是章老師定的,雖說他是摘帽右派,但威信最高。出事前他是亞洲最大的自動步槍廠的冶金工程師,在西南地區熱處理行業享有甚譽。運動中不允許叫他總,人們只能尊稱他為老師。 五十年代末這個廠轉型上軸承,舉全廠之力硬摳出了樣品,檢查外形尺寸勉強過關,但檢查金相和硬度一直過不了關,這是內在質量的主要指標啊,不符合要求肯定是不允許批量生產的!領導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幾百人要吃飯呢,局裡也很着急,想方設法去市里要人,最後從軍工劃出的老右堆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終於發現了他!喜出望外,把他接到工廠,侍為上賓,給了全廠僅次於廠長的薪酬待遇,寄厚望於他。這個廠的熱處理,就是他一手一腳建起來的,最後在他的帶領下,熱處理的質量問題才徹底解決,工廠獲批轉型生產,功不可沒,成為當之無愧的技術權威,為了支撐門面,就是豬兒八也不敢隨便怠慢他。 由於熱處理淬火人手不夠,後來我就免了去退火和酸洗實習,直接上崗。 說熱處理是科技含量最高,產品內在質量的守護神,好比人的臟器質量,其餘鍛,車,磨,拋,裝都只能是“馬屎皮面光”改變產品的外形尺寸及精度而已。這些似乎都是掛在嘴上的說辭,寫在書本上的理論,口惠而實不至。沒人願意去熱處理車間,外人哪怕是在門口多站一會兒就要捂鼻子,喊走!來參觀的一般都只在幾個機加車間逛逛,幾乎不來熱處理車間。廠長來過,據說他是鑄工出生的。豬兒八書記從來沒見過,有次站在路邊遙指那就是熱處理,做做樣子,生怕看了給廠里獻醜,更生怕來了遭丐幫們為難洗刷“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尷尬。 的確看不得,車間是五六十年代修建的磚混結構房子,下面是半人高的紅磚砌成,上面是夾壁牆,邊上幾根磚柱上支撐起鋼筋鐵骨架,雖塗有反腐漆,但經不起酸鹼鹽油的侵蝕,已經斑駁陸離了。屋頂蓋的隔熱防燃的石棉瓦,也已經出現粉毀。四周的門窗早已破損腐蝕,冬天寒風凜冽,瘋狂亂竄,整個車間好像紙糊的房子將被吹起來。 車間常年都是熱氣騰騰,煙霧繚繞。用來加熱的鹽浴爐在近900℃的高溫下將鹽變成液體,揮發的氣體與油池被加熱的黃色機油煙混合,形成瀰漫在空氣中刺鼻難聞的氣體。還有更厲害的是酸洗房洗產品抽出的酸霧讓整個車間瞬間飄着刺鼻的氣味直接讓你咳嗽甚至窒息。 腳下的水泥路被多年的酸緘鹽油腐蝕㓎泡早已經坎坷不平,油跡斑斑,穿的新勞保皮鞋,不到兩個月底子就變形得像只船,翹曲了!拉產品的車,輪子都不敢用膠輪而用鑄鐵,否則不久輪子就被油泡變形了。鐵輪車拉起一框框沉重的產品在爛水泥地上跑,哐當哐當的聲音震耳欲聾。煙熏異味加噪音讓人身心無法抵擋,噁心嘔吐是初學者最尋常不過的反應。 好不容易領件新的勞保服,一不不小心就被侵蝕成大小不等的麻子點點。沒福分穿好的衣服到車間來。雖天天洗澡,走到哪裡總免不了身上殘存的油鹽味,無形中給自己貼上了“油鹽不淨”的標籤!給熱處理的小伙談女朋友增添了不小的困難。 工廠里有種說法,鍛工累,拋光髒,又累又髒熱處理工。 可見熱處理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難怪女工們到了車間門口就趕緊捂住嘴,駐足不前?生怕誤入衣衫襤褸的丐幫堆。自然熱處理的小伙很難找對象了。 真是無巧不成,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偏偏熱處理來了兩個驚艷全廠的漂亮女士,一個是機械校分來的青春靚麗嫵媚動人的姑娘小珍兒,另一個是從雲南某礦區文工團調回山城的明目皓齒,楚楚動人的中年女士鄧靜。只要她們出現在食堂,會場,道路等公共場合就會吸引住大家的眼球,引起一陣轟動和嘖嘖稱讚,有的甚至尾隨到了車間門口,不顧煙熏火燎想看個明白,一反以前裹足不前的常態。 近水樓台先得月,嚴大炮自然不但飽覽她們的尊容,而且口無遮攔地玩笑取樂。尤其是鄧靜更是讓他挑逗得無以復加,令人肉麻。好在她是搞藝術的,見過大世面的人,尚能處變不驚,巧妙應對,化險為夷,闖過了他這一關。 在自家屋尚且如此,在外面,嚴大炮就更是大吹特吹,總算替熱處理的兄弟出了氣長了臉。
記得熱處理以前還背有個黑鍋,掛着個懸案。說的是豬兒八書記的寶貝女兒,悄悄到熱處理的簡易浴室洗澡被人偷窺的事,一時轟動全廠。保衛科的人還把車間幾個單身漢叫去盤問?好像瓜田李下,矛頭直指熱處理,“株連九族”讓大家頗受傷害和屈辱!好像熱處理車間的男人都是些如饑似渴的餓狼,成為廠保衛科掛牌督辦的案子。 直到幾年後川渝路上發生一起特大交通事故,死傷數十人,現場勘察,其中一位不幸身亡的漂亮女士,就是豬兒八書記的寶貝獨生女兒諸葉,手還挽着旁邊一位皮膚黝黑身體壯碩名叫鍾歐的男人,才讓這宗案子有了些眉目。 原來她旁邊那位名叫鍾歐的男人正是沙坪公安局通緝的罪犯,赫赫有名的鐘天棒,他聚眾鬥毆造成一死一傷。 鍾天棒憑藉自己壯實的身體,會點拳腳,不僅打三擒五,掌紅吃黑,而且挑逗戲耍女性,操控沙坪垻兒。 諸葉也是不願讀書,長期浪蕩街頭的輕浮女子,所謂“美女愛英雄”一見鍾情,愛上了鍾天棒。而且愛得很深。誓死要跟着他,豬兒八書記知道了,氣得七竅生煙,臉面掃地,大呼家門不幸,怎麼就出了這樣的孽女? 他千方百計要破壞掉這種關係,動員老婆不上班在家專職勸說守護。結果苦口婆心勸說不聽,女兒還試圖尋機溜走,一氣之下他親自動手將其痛打一頓,邊打還邊怒吼,“老漢這輩子從來都是慣着你,沒有捨得動手打過你,你為啥就是不爭點氣嗎?”萬分悔恨,完了硬是將其雙手捆起來,防止他再溜走。 她老婆身體不好,平時就病怏怏的,是附近紡織廠的紗妹,但長相還不錯。五十年代工會組織為了解決地區工廠男女職工撘配均衡問題,組織機械廠與紡織廠周末聯誼晚會,當初的豬兒八書記雖然“滿臉豬樣,心中嘹亮”,聯歡時紗妹被他一眼看中。 那場舞會一開始,機械廠的男工便一窩蜂的擁下場,幾個冒失鬼不知地下撒了滑石粉,險些跌倒。豬兒八滿臉堆笑地邀請她跳舞。看着眼前比自己年長,嬉笑着的臉,剛開時紗妹並不願意接受邀請,讓他十分尷尬。但他畢竟是搞政工的,善於耍手腕,獻殷勤,極力給她表明自己的幹部身份,終於挽住了人家的手。他跳舞是假,想搞對象是真,心不在焉的老踩人家的腳,弄得她不好意思呲的低聲一笑。憑藉他車間書記的耀眼光環終於獨占花魁,紗妹終於成了豬兒八的媳婦。 如今書記老婆眼見自己的獨苗女兒被綁起來,她心裡暗自難忍,突然想起當年她受盡折磨,保胎保下來的幕幕景象,不禁老淚縱橫,畢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縱有天大的罪你也不該下如此狠手!她開始怨恨男人心狠手辣,不顧一切給她解開繩索。邊解邊哭訴,“幺兒啊,你何苦要遭這麼大的罪?你就聽你媽的勸嘛,不要給那挨刀的耍朋友了好嗎?” 鬆手後立即問長問短,看打着她沒有?還弄好吃的給她吃……沒想到她回到自己屋裡休息不久,又趁機溜走了。 最讓豬兒八兩口氣不過的是,與女兒搞對象的男朋友居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出在他最歧視,最頭疼的熱處理車間裡,他就是酸洗工鍾歐。她對他一往情深:“一打三反”時鐘歐被抓起來了,她心急火燎四處活動打通關係,利用她老子的名義找到原來廠里調去區公安局刑警隊的林副隊,好說歹說要他幫忙放入。最後林抹不過面子,關了兩天找個理由把人放了,叫他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 豈知鍾歐深陷泥潭,難以自拔悔改。不久又聚眾鬥毆,造成一死一傷而畏罪潛逃,最後出現上面川渝特大交通事故車上那一幕悲劇。 熱處理車間那樁轟動一時的偷窺懸案也不攻自破,原來是這對情人戲耍時無意間自編自演的一場鬧劇。完全是一些人的阿臾奉承,硬將假戲真做,製造出來的一場假案讓工廠打臉蒙羞,也讓豬兒八出醜。 老年喪獨女,他再硬的心腸也難免痛心。背地裡不知哭了多少?保衛部門為顧及他的顏面,雖然極力封鎖消息,可是“防人之口,勝於防川”,沒幾天彎彎大樓的人就嘀咕開了,看見他臉是浮腫的,眼睛是通紅的,聲音也是嘶啞的。笑容,霸氣蕩然無存。有人關心,有人悲憫,有人罵他是可惡事做多了,斷子絕孫!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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