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统治者权威不足或担心权威不足，就很可能动心思“削藩”。但削藩对象选谁？是“柿子挑软的捏”，拣阻力最小的？还是“挽弓当挽强”，挑威胁最大的？或者“枪打出头鸟”，随机选择，谁先撞枪口上就先干掉谁？选中陈希同有一点偶然因素


　　江泽民为什么要整垮陈希同？根子却在邓小平

　　《伐林追问》第39期，2019年12月30日首播

　　◆高伐林


　　上一期《伐林追问》我们讲到江泽民在担任中共总书记、国家主席的13年间，用反腐的名义打的最大老虎，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陈希同：1995年春天落马，1998年秋天以贪污罪和玩忽职守罪判刑16年。中国独立学者、前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研究员姚监复在2011年到2012年，因为某种机缘，对因淋巴癌保外就医、住在小汤山疗养院的陈希同做了十次访谈，写了一本题为《陈希同亲述：众口铄金难铄真》的书。

　　陈希同在人生晚年留下了一本“亲述”。

　　上次节目播出之后，有观众跟帖问姚监复的近况。很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2014年，当时已经82岁的姚老，被控涉嫌为记者高瑜提供中共中央九号文件而受到调查。姚老后来部分恢复自由，但他说公安部不许他接受采访。北京的老人们不时还有些活动，例如2016年10月，高瑜、戴晴、蒋彦永等二十多人给鲍彤、姚监复庆生祝寿，举行了宴会。

　　前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研究员姚监复。

　　陈希同是2004年保外就医的，住进北京市小汤山疗养院，吃喝住行一切费用全免——国库报销，等于是全国纳税人买单。根据判决书，陈希同应该是2013年8月1日刑满。但2013年6月2日，陈希同病故，终年83岁。
　　陈希同否定了法院判决书上所列的贪污罪和玩忽职守罪。那么，陈希同怎么解释江泽民要整他呢？这个问题也可以换个问法：判决书明面上的那些罪状，在陈希同看来都站不住，那么暗中的因素是什么？对中国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最高统治者权威不足或者担心权威不足，就很可能动心思“削藩”。但想到这一层还不够，还要继续追问：削藩对象是怎么选取的？是“柿子挑软的捏”，拣阻力最小的？还是“挽弓当挽强”，挑威胁最大的？或者，是“枪打出头鸟”，随机选择，谁先撞枪口上就先干掉谁？
　　分析起来，陈希同被选为削藩对象，有一点偶然因素：他的常务副市长王宝森吞枪自杀，给了江泽民借题发挥的可乘之机。但王宝森不自杀，陈希同就不会垮台吗？恐怕没谁会这么想。中国学者吴思创造了一个概念“潜规则”，陈希同是否得罪了江泽民，触犯了中共统治体系的潜规则？官方并没有提出“陈希同不服江泽民”或者“挑战中央的权威”“不服从中央统一部署”之类指控——这种指控是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嘛，黑箱作业，不可能拿到明处来。民间传闻，有鼻子有眼。

　　小汤山疗养院，陈希同在这里渡过保外就医的时光。

　　陈希同对姚监复郑重其事地再三声明：“我同江泽民没有权力之争，我没想去挑战”；“我没有争权夺利，我丝毫没有此心。我也没有反对过江泽民，也没有反对中央指示。”
　　姚监复是个有心人，搜集了各种传闻、网上帖子和海外媒体若干报导，一一拿来向陈希同求证，陈希同逐条否认。
　　◆例如，有这种说法：陈希同秘密安排了六四后被贬的前中央政治局常委胡启立和万里会面，地点在首都宾馆。陈不但作陪，还到宾馆门口亲自迎接胡启立，此事被日本媒体曝光，让江又惊又怒。
　　陈希同说：“1989年之后，我没有请万里、胡启立一起聚餐过”。
　　◆又例如：《北京日报》比《人民日报》抢先一天发表邓小平南巡的新闻。
　　陈希同说：《北京日报》不归我管，根本不请示我，宣传工作由市委书记管，李锡铭对我有不同看法，讲过：“《北京日报》不能登陈希同的讲话，”“不能在报纸大标题上出现陈希同的名字。”我不可能批准《北京日报》抢先登新闻，我不了解事实真相，不会批的。

　　陈希同（右）被保外就医后，与访问他的独立学者姚监复合影。

　　◆再例如：江泽民在两会上到人大北京团参加讨论时，陈希同不太理睬江泽民，不尊重他。
　　陈希同说，我在任期间，“江泽民没有参加过北京代表团的会。”
　　◆又例如：邓小平在首钢讲话中要求陈希同给中央捎话：“谁反对十三大路线，谁就下台。”江泽民直冒冷汗，通过中办责问陈希同为什么事先不向江泽民通报邓巡视时间。陈反驳说：中办应该去向邓办了解邓的活动安排，而不应向北京市发难。江泽民受到顶撞更怒气冲天，更下定倒陈的决心。

　　邓小平1992年南巡时在武汉和深圳讲了不少狠话。

　　陈希同澄清，邓小平视察首钢时讲话没有说：“谁反对十三大路线，谁就下台。”是在南巡途中和深圳，讲过“谁不改革谁下台”的话。邓在首钢的讲话，李锡铭书记去向江泽民汇报过。
　　◆还有一种传言：陈希同在1995年初联合了七个省委负责人，给当时还健在的邓小平写联名信举报江泽民。邓看后把信交给了薄一波处理，想让薄一波看看他推荐的江泽民是什么货色。薄把江泽民叫来把信递过去，并授意江必须把陈希同搞倒。
　　陈希同否认：我根本没有联合别人写信告状，也没有自己一个人写信。我不搞什么暗中揭发，不参与权力斗争。陈希同还说，“（薄一波的儿子）薄熙成来看我时，讲到有人说，我的信由薄一波转给江泽民，薄熙成也哈哈大笑。我讲这也是对薄一波的大不敬。”

　　薄一波。关于江泽民与陈希同关系的疑云，也都缠绕着薄一波。

　　陈希同举出的另一个人证：是一位薄一波的老秘书，在他身边工作了16年，重要档案都由他经手。薄一波去世后，他又负责清理薄一波遗留的档案，又干了三年。他说，在这十多年间，他没有看到过陈希同告状信，在最后清理档案中，也没有发现这封信。
　　◆另有一种传言与此类似：陈希同收集江泽民在上海的材料，向薄一波告状，薄一波把告状信交给了江泽民，因此江才整陈。
　　陈希同对此也强烈否认：“我确实没有像传说的那样”，收集江泽民在上海材料，向薄告状。
　　——虽然陈希同否认，但很多人包括我，感觉薄一波这个人政治品格不怎么样，做得出这种事。
　　◆陈希同联合了17名中委反对江泽民，邓小平把信批给江泽民看，“泽民同志阅”，材料中还说“联合倪志福”。
　　陈希同断然否认：纯粹是造谣。倪志福就住在我的楼上，我看见倪时说：“有人说我联合了你。”倪志福哈哈大笑。陈希同说：实际上，我没有写过告江泽民的信。
　　那么，江泽民为什么要整陈希同？陈希同对姚监复反复说，他“不明白背后的深层原因”，讲不清楚缘由：“江泽民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自己能做到的是问心无愧。”
　　陈希同对江泽民整自己的原因真“不知道”吗？
　　《陈希同亲述》中有些回忆，却从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些信息。2011年1月6日他说，“李锡铭跟江泽民太紧。李锡铭病重时，坐轮椅，也住在小汤山疗养院，他托人捎话愿见见我。我看了他。最后我问李：‘江泽民这个人怎么样？’李锡铭答：‘江泽民是一个大政治骗子、投机分子。’我又问他：‘李鹏呢？’李锡铭说：‘李鹏是一个大混蛋。’”

　　前北京市委书记李锡铭，陈希同在北京任职时的搭档。他晚年病中痛骂江泽民是个骗子、李鹏是混蛋。

　　陈希同在2011年1月17日访谈中对此进一步解释：
　　李锡铭原来跟江泽民跟得很紧，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江泽民把李锡铭抛了出来，把责任推给了李锡铭，最后江泽民保住了总书记位置，没有事，而李锡铭调动了工作，当个部长。李锡铭发现江泽民态度变了，出卖了他，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他说：“江泽民是政治投机分子”。他还说：“李鹏是个大混蛋。”可能是这种心理：把陈希同打入监狱，李锡铭心里有个疙瘩。我去看病中的李锡铭时，我讲：“把我打入监狱，不是你的意思。”听了我的话，这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半天他说不出话，他对我心有内疚。
　　借李锡铭之嘴，显然也表露出陈希同自己对江泽民的看法。
　　陈希同的讲述，也有前后不一致的矛盾之处：
　　陈希同多次表白过，除了彭真、刘仁两位老领导，他不去登门拜访其他中共要员。“我不是到处跑官的人，晚上不会自己主动跑到领导家里去。”他说，他没有去过邓小平家，杨尚昆家，李鹏家……
　　但是陈希同自己透露去过江家：
　　江泽民在“六四”以后有一次找我去过一次，当时他已经当总书记好久了，他问我：“你平常到哪里去？”我说：“泽民同志，我哪里都不去。”他好像是问我，经常去哪些领导人家里。

　　江泽民对陈希同一直存有戒心。图为1993年农历大年三十，江泽民、温家宝、陈希同在窦店村民家吃年夜饭。

　　姚监复问他：“你认为，江泽民对你的问话是政治性问题吗？”
　　陈希同回答：我想，他是问，我同哪些领导人比较接近。我实际上在上头没有一个人有很深的感情，没有一个铁哥们。
　　这里，陈希同透露的信息是：江泽民对他很有戒心。
　　2011年1月26日的访谈，姚监复告诉陈希同：前几天见到原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百业信息报》社长张木生，“张木生说：邓小平视察首钢以后，曾放话说：‘我在首钢的讲话是最后一次讲话，告诉他们，看他们改不改。’还说：‘让陈希同进常委，当我的联络员。’”姚向陈希同求证，这事儿有吗？如果确有其事，当然就让江泽民担心，未来政治格局对他不利了。
　　陈希同当时回答姚监复：不知道此事，“过去没有听说过”。
　　但他大半年之后，2011年10月8日，对姚监复说：上次你讲的张木生所说的情况，邓小平在视察首钢以后说“让陈希同进常委，当邓的联络员”，有可能对有关领导人有影响。

　　陈希同在法庭上聆听宣判。他相信江泽民与他的关系是“主疑臣死”。

　　将上面罗列的陈希同的说法概括一下，他的意思是：自己无意与江泽民争高下，但是很可能江泽民有这种疑心，为防患于未然，便先下手为强。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念过几年书的陈希同，不由得卖弄了一句：“我不知道江泽民是否对我有怀疑。中国古话：‘主疑臣死。’”
　　张木生讲述的这段话，让我联想起毛泽东安排接班人，总是一明一暗，准备一个备胎，让二人互相竞争，又互相钳制，互相防范，保持一种平衡，他则在二人之上驾驭。例如林彪与邓小平，就是这样的关系。林彪垮台之后重新起用邓小平，毛泽东还是处心积虑地要给邓小平设置一个对立面、平衡物。1975年让邓小平当总参谋长，就让张春桥当总政治部主任。邓小平这里是不是也在玩弄这一手？

　　邓小平曾经被毛泽东安排为制衡接班人林彪的备胎，后来毛泽东又安排张春桥来制衡邓小平。

　　六四之后出走美国的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许家屯，在他96岁的高龄从南加州飞到美东来，在何频家小住，我去看他、跟他聊天谈往事，他告诉我，1992年，邓小平对江泽民李鹏这个班子很不满意，一度打算让乔石、田纪云接替。
　　如果邓小平真说过“让陈希同进常委，当邓的联络员”，是不是意味着：陈希同也在邓小平的备选名单上，打算把陈作为一个棋子儿，来制衡江泽民，必要时甚至可以用他来“将军”？江泽民对这种可能性当然不能等闲视之。“害人之心不可有”是浪漫主义，“防人之心不可无”才是现实主义啊。
　　认为陈希同是得罪了江泽民才被整垮，这是普遍的看法。

　　江泽民和李鹏。

　　2007年年初，陈希同过去的部下贺阳前去小汤山疗养院探望他，他告诉贺阳，1995年4月某一天，他正在主持北京市委常委会，中办通知他，江泽民和李鹏等要找他谈话。陈希同就去了，李鹏主谈，说陈希同经济上有问题。陈希同当时就急了，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们，我陈希同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说完拿起包就拂袖而去。贺阳写道：“他这个样子，能不被处理吗？”
　　贺阳所说的这个时间，值得注意：1995年4月。我们知道，北京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王宝森是1995年4月4日畏罪自杀的，江泽民与李鹏找陈希同谈话，有很大可能是在王宝森之死引起中共高层震动以后。陈希同虽然对江李的态度恶劣，但是不可能是他被整肃的最初原因，更像是江泽民李鹏与陈希同的矛盾发展到了高潮的表现。
　　贺阳1978年开始先后在北京市科协、北京市政府研究室工作，担任过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后来任北京市体改委副主任，当时很受陈希同器重。陈希同后来对贺阳不再欣赏，因为在企业改革问题上，贺阳的观点与陈希同唱反调。1994年，贺阳调入国家体改委，担任分配和社会保障司司长。干了一年多就辞职“下海”，当一个投资公司的老总。2015年退休。
　　2014年他用了一个月，把自己在政府工作期间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北京改革风云：我在陈希同领导下工作》，由香港大山文化出版社出版。看来发行量不大，我在网上要找此书的封面图片都没有找到，但这本书被《纽约时报》中文网注意到了，发了一篇评述文章，标题是“六四之外，陈希同的另一面”。

　　姚监复（左）与陈希同、章千夫妇合影。背后墙上悬挂“无欲则刚”条幅。

　　贺阳也认为，陈希同所谓“贪污罪”，其实就是他没有把外国人送的大约价值55万元的22件礼品上交。而陈希同所以被定罪，是因为“政治问题”：对江泽民不服气。贺阳对陈希同的评价是，优点很突出：有激情，干工作不惜力，抓得狠，雷厉风行。让人最感意外的，是陈希同对改革近乎宗教般的狂热。贺阳在书中写道：“北京市的工作，无论哪个方面，工业、农业、商业、教育、科技，他一说，就是改革，不改革不行。只要是改革、是新生事物，他就特别有激情。”但贺阳认为陈希同的缺点和不足也很突出，其中最主要的有三点：一是对经济理论、经济规律缺乏较系统的了解，而中共许多高层党政领导，包括那些自认为做经济工作出身很懂经济的领导也都如此；二是在用人上存在缺陷，用了一些溜须拍马没什么本事的人；三是个性过强，得罪人多。在官场上个性太强往往是致命的。
　　有研究认为，1989年6月4日，陈希同也在中南海，参与了指挥镇压学生运动。贺阳则说，陈希同在“六四”前后的表现是个污点，如果没这一污点，名声会好很多。——把陈希同在“六四”前后的表现仅仅说成是个“污点”？贺阳未免太轻描淡写！
　　我说过《陈希同亲述》这本书很有史料价值。从1995年4月将他搞掉到1998年定罪，官方媒体完全是钦定一面之词，民间传闻五花八门，唯独听不到他本人的申辩、反驳。他这样位高权重的高官尚且毫无公民权利，有口难辩，平头百姓的权利怎样被剥夺，就更不言而喻了！

　　《陈希同亲述：众口铄金难铄真》封面。

　　陈希同口口声声鸣冤叫屈，可他1989年6月30日那个关于“北京暴乱”的报告给多少人栽赃，冤屈了多少人？他说报告是别人写的，他只是照念而已，这能推脱罪责吗？
　　《陈希同亲述》一书反复表白自己的罪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中共权力圈内斗的结果。但是这并不能证明陈的无辜——他绝非像自我表白的那样廉洁。如果他被真正独立的司法机构来审判他在“六四”中的罪恶，其罪名、其刑罚很可能更重！别说中共不垮肯定不会给他平反，就是中国民主化换了新天，陈希同也逃不过以新罪名起诉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