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肯見到了習近平等政要，真能遏止脫鈎大勢所趨？北大何教授曾在內蒙古某部隊政治機關當幹事，那天早晨走進食堂，廣播裡正宣布中美建交，大家笑逐顏開，熱烈鼓掌。他吃驚：多年反美教育之後，在偏僻的軍隊駐地，竟有這麼多人由衷地對中美建交高興！
分手重提蜜月時：鄧小平訪美“旋風九日”的初心是什麼
《伐林追問》第125期，2020年7月24日首播
◆高伐林
中美脫鈎是目前最火爆的話題。連續傳來雷人的消息：比如美國要求中國在72小時內，（2020年）7月24日16時前關閉駐休斯敦總領事館。
41年前，1979年8月24日，美國總統吉米·卡特與中國國務院副總理薄一波達成協議，美國在廣州及上海設立總領事館，中國在休斯敦及舊金山設立總領事館。休斯敦總領館比舊金山總領館早，1979年11月20日正式開館，成為中國與美國建交之後開設的第一個總領事館。
中華人民共和國駐休斯敦總領事館。
羅馬不是一天能建立的，卻可以在一天之內摧毀。中美脫鈎，並不容易，不是說脫鈎就能脫鈎的，但是中美掛鈎卻更難得多。在這個中美漸行漸遠的時候，我想回顧一下當時中共與美國越走越近的歷史。那是一個漫長的時段，有極多的故事。就重點談談鄧小平1979年1月28日至2月4日對美國的九天訪問——1979年1月28日，正值農曆羊年正月初一。
美國川普總統和蓬佩奧國務卿這次都着意強調將中共與中國分離開來，這是我一貫的觀點，我相信也是收看我的節目的許多觀眾聽眾和網友的共識。中國與美國的淵源很長遠，中共與美國的關係最早也只能從延安時期算起。毛澤東本來是很有意願與美國搞好關係的，除了在《解放日報》發社論，還一度盤算着去一趟美國，跟羅斯福總統見面談談。後來權衡利弊，還是向蘇聯一邊倒，用一篇《別了，司徒雷登》的社論，宣布與美國一刀兩斷，隨後又在朝鮮與美國兵戎相見。
毛澤東（右二）和周恩來（左一）、朱德（左二）在延安與美軍觀察組合影。
正如我此前某次節目中所說，近代史上，中國歷代領導人與俄國打交道沒有不吃虧的，中共決定一邊倒，也是一個錯誤的選擇，跟蘇聯結盟的苦果越來越難咽下，政治上、經濟上、軍事上都感受到蘇聯的沉重威脅，到了1971年，終於意外獲得“乒乓外交”的機會：一位美國運動員錯上了中國乒乓球隊的車，導致“小球推動大球”，毛澤東趁着兩國民眾的熱乎勁兒，邀請基辛格秘密訪華，安排了尼克松總統訪問北京，打開了中共與美國交往的大門，也完全改變了世界的格局。
尼克松總統訪華與前來迎接的周恩來總理握手。
晚年毛澤東與鄧小平的一個共通點，是都想與美國搞好關係。但是毛澤東主要是着眼於抗衡蘇聯的三國演義大戰略，將蘇聯看成是長遠的、抽象的威脅；鄧小平卻更緊迫地意識到中國面臨的特殊危險，用他們當時的話，北方是北極熊大霸，南方是越南小霸，二者形成南北合擊之勢，急於爭取到美國的理解和支持來解套。同時，與毛澤東很不一樣的是，鄧小平還有一個推進中國現代化的目標。
領導人出沒有出過國，到沒有到過西方國家，眼界是不一樣的。毛澤東出國只去過蘇聯，而鄧小平畢竟早年到法國勤工儉學，雖然他那時年輕，學到多少知識是談不上的，但是到底在那個社會環境中見過世面。1974年，毛澤東派他出席聯合國大會代表中國政府講話，他繞道巴黎，在巴黎他買了兩百個牛角包，帶回北京給周恩來等曾經留學法國的人分嘗。鄧小平看到過資本主義繁華景象與蓬勃活力，他受到了刺激，喚起了好奇心——好奇心非常重要！他想更多地了解到底為什麼資本主義的經濟能夠搞上去。
留法時期的青年鄧小平。
1978年12月16日，中美發表公報，宣布自1979年1月1日起建交。此舉大得民心。記得北大哲學系何懷宏教授在一個座談會上回憶過：當時在內蒙古部隊一個政治機關做幹事，早晨走近幹部食堂，聽到裡面有非常熱烈的鼓掌，進去一看，大家笑逐顏開，原來廣播電台正宣布中美建交這個消息。他不禁吃驚：在多年反美教育之後，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內蒙古的軍官食堂，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對中美建交由衷地高興！
中美建交時，正是具有重大意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的中央工作會議期間。我採訪過在美國的阮銘先生，他是鄧小平那篇後來被中共稱作“三中全會主題講話”的起草人之一，他回憶說，鄧小平當時思考的重心並不在這兩個重要會議上，而花了更多精力，走訪周邊多個國家，考慮與美國建交、訪美，以及準備懲罰越南。不過，儘管沒有直接多過問兩個會議，他實際上是把處理好與美國的關係，看成中國改革開放成功、實現中國現代化的關鍵。
阮銘回憶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和中美建交時期的鄧小平。
訪問美國的9天，兩國媒體渲染說颳起了“鄧旋風”，受到了相當於國家元首的禮遇，雖然75歲高齡的鄧小平，只是當時中共和中國的第三把手。他進行了超過80場會談、會見，出席了約20場宴請或招待會，發表了22次正式講話，並8次會見記者或出席記者招待會。隨行的中國官員同美國簽署了兩國在教育、農業、空間技術、高能物理等方面進行合作的協議。基辛格形容：“既是外交峰會，又是商業訪問，外加巡迴政治演說，還有為對越動武進行心理戰”，恐嚇蘇聯。鄧小平走訪了華盛頓、亞特蘭大、休斯敦和西雅圖，同各界人士廣泛接觸。在白宮的國宴上，與可口可樂、通用汽車的老總一起舉杯；在肯尼迪藝術中心，為美國著名鄉村音樂歌手約翰·丹佛鼓掌助興……
鄧小平夫婦與卡特總統夫婦在白宮歡迎儀式上。
鄧小平訪問卡特總統的故鄉亞特蘭大，參觀了位於喬治亞州的福特公司一家汽車組裝廠；在休斯敦，鄧的考察重點轉向高科技領域，參觀了休斯工具公司，仔細觀看海上開採石油用的鑽頭；參觀了美國載人航天基地——林登·約翰遜宇航中心，登上將於當年底首次試飛的航天飛機的飛行模擬器，爬進駕駛艙，親身體驗了駕駛美國最新航天飛機從10萬英尺高空降落到地面的情景。鄧小平為這種體驗着迷，模擬降落一次後又來第二次，離開模擬器時戀戀不捨；在西雅圖考察了波音747飛機生產線。
1979年2月2日，鄧小平在休斯敦太空中心試乘月球車模型。
鄧小平訪美的直接目的，是要對國際和雙邊重大的戰略問題與美方交換看法，主要意圖，是與美國達成沒有結盟形式、卻有聯盟事實的默契。鄧小平對卡特說：我們不是建議成立正式聯盟，而是各自根據自己的立場行事，協調行動，採取必要措施。在訪問期間，鄧小平多次指出，今天的世界很不安寧，存在着戰爭的危險，主要危險來自蘇聯。第三世界和第二世界應聯合起來反對霸權主義，坦率地講，這一反霸統一戰線是包括美國在內的。對付蘇聯稱霸世界，美國理所當然是一支重要力量。但在相當長時間內，美國在儘自己的職責方面有些不足。
鄧小平在接受《美國時代》周刊的採訪中，更把話說白了：“如果要來縛住北極熊，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團結起來。只靠美國的力量是不夠的，只靠歐洲的力量也不夠。我們是窮國，力量不大，但是如果我們大家聯起手來，那就有分量了。”
《時代》周刊多次將鄧小平作為封面人物。
鄧小平對東道主反覆提醒：蘇聯在世界各地擴張，支持越南侵入柬埔寨，與越南一起提出要在亞洲建立集體安全體系，這對世界這一地區是危險的。鄧小平向美國領導人透露了中國對越南進行自衛反擊戰的可能性。有人說，出手打蘇聯支持的越南，就是鄧小平給美國的投名狀，表示中國要與美國搞好關係是義無反顧了。事先把這個消息透露給美國，格外意味深長。基辛格後來很稱讚鄧小平說得實在漂亮：中國身為蘇聯的首要目標，處境危險，卻表現得像是教授戰略的老師，把它所建議的聯合行動說成是理性的義務，而不是國與國之間的交易，更不是對美國的求助。
鄧小平與卡特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
鄧小平給卡特出了個難題。在原則上，卡特不可能表示贊同中國對越南先發制人、進入對方國土的進攻，但他也十分重視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斯基關于越南占領柬埔寨的意見。這個意見與鄧小平所表露的中國的擔憂是有共通之處的。卡特解決難題的辦法是，申明原則但留有餘地。溫和的否定暗含着含糊的默許。他指出：本來中國被公認是主張和平的國家，若出兵越南，將可能受到“侵略”的指控，不僅會受到來自北面的軍事威脅，而且還要面對國際輿論的壓力。他還說，我們很難鼓勵暴力，我們可以給你們通報情報。據我們所知，最近沒有蘇軍向你們邊境移動的動作。我的話只能說到這個地步。
第二天，卡特和鄧小平單獨會晤，只有一個翻譯在場，鄧小平堅持說戰略考慮比卡特所說的國際輿論更重要。最要緊的是，中國決不能被看做軟弱可欺。卡特把一份闡明美國立場的說明交給了鄧小平，強調要力行克制，並總結了可能發生的不利的國際後果。後來，在中國對越南開打之後，美國果然勸說蘇聯要克制。
在對鄧小平的接待規格上，美方當然做足了姿態，盡其所能向鄧小平展現好感。最讓人側目的就是在首都的肯尼迪中心文藝晚會上，安排了100多名膚色不同的美國兒童，齊聲用漢語高唱《我愛北京天安門》。
美國小朋友唱完《我愛北京天安門》，鄧小平登台祝賀。
這首歌想必大家記得吧，裡面有這樣的歌詞：“偉大領袖毛主席，領導我們向前進”。謝幕時，鄧小平在卡特陪同下登上舞台和演員們握手，他還抱起一名金髮碧眼的美國小演員親吻臉頰。
毛澤東曾經說鄧小平開了一個鋼鐵公司，還說：“人家有點怕你，我送你兩句話，柔中寓剛，綿里藏針。”其實，鄧小平何鬚毛澤東教導，他很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強橫，什麼時候需要退讓。在訪問美國期間，鄧小平完全藏起了自己的強硬做派，處處表現得通情達理，隨和親民。許多人津津樂道，他來到休斯敦附近的西蒙頓小鎮觀看牛仔競技表演時，入鄉隨俗，欣然戴上寬邊牛仔帽，坐上馬車繞場，引起觀眾尖叫歡呼。
鄧小平對美國文化表示好感，欣然接受牛仔帽。
中共後來宣傳不太多的一件事是：鄧小平這次訪美，還得到了一個榮譽法學博士學位，是天普大學授予他的，是鄧小平所獲得的唯一一個榮譽學位。前幾年有人說是外國唯一授予中國國家領導人的榮譽學位，我沒有做充分的調查，但我知道，習近平除了他那個清華大學的博士學位之外，2019年4月南非的約翰內斯堡大學授予他工程學榮譽博士學位。天普大學位於美國費城，在美國大學排行榜上排在一百多位，不算出類拔萃。因為校名“天普”（Temple）是寺廟的意思，所以許多留學生把天普大學戲稱為“廟大”。
鄧小平接受天普大學授予的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天普大學與中國有什麼淵源？為什麼會授予鄧小平榮譽學位？我不是很清楚。後來天普大學好像也沒有就此有任何跟進行動，美國大學競相開發中國留學市場之際，天普大學並沒有拿鄧小平是其榮譽校友來說事。
跟任何中共領導人訪美一樣，也出現過遇到抗議者的意外。當時負責鄧小平安全保衛的是公安部副部長、後來的國安部第一任部長凌雲，他以鄧小平特別助理的身份隨行，事先詳細分析過敵情社情。要提防的主要是台灣國民黨勢力和美國反對中美接近的人士，他們對美國變節、捨棄台灣而跟中共交往而痛心疾首。
凌雲以鄧小平特別助理的名義全程操心安全警衛，做到萬無一失。
出訪前，中國安全機構收到若干情報：台灣一高級特務稱要在鄧小平訪美時“給一點顏色看看”；在美國的蔣方人員正策劃收買意大利槍手；美國一極左組織揚言“要做一些使鄧永遠難忘的事”……中國與美國隔絕多年，只知道美國民間有一兩億支槍，每24分鐘就要打死一個人，歷屆總統中就有林肯、肯尼迪等人遇刺身亡；有杜魯門和福特等人遇刺倖免於難，神經高度緊張。
1979年1月29日，美方在白宮南草坪舉行歡迎儀式。正當卡特總統致詞的時候，講台左側四五米處的記者群里突然冒出一男一女，揮舞拳頭大聲呼叫。夾雜在記者群里的美方便衣特工立即撲過去把他們架了出去。卡特沒有中斷講話，儀式照常進行。
唯一一次險情出現在休斯敦。2月2日傍晚，鄧小平去西蒙頓市競技場晚餐並觀看牛仔競技表演。他從旅館準備出門乘車，中方警衛在他前面和兩側，後面相距數米跟進的是美方安全警衛凱利。突然有一個人插到凱利的前面，向鄧小平方向投出一包東西，凱利急步搶上前，胳膊一揮把那個人打倒，警衛們一擁而上把他按住，鄧小平安然無恙。事後美方告知，他是三K黨黨徒，甩出的是一包宣傳品。第二天，美方應凌雲的要求，升級了警衛部署，動用了防暴隊和大量警察，高頭大馬騎警封鎖路口。
這其實算不了什麼，在民主社會中是很正常的現象。在那個時段——1979年，對中共心懷憤恨的群體數不出來幾個。但不知怎麼搞的，敵人越斗越多，加入抗議中共政要的群體名單越來越長：民運團體、六四受迫害人士、台獨、西藏流亡者、法輪功、疆獨，最近（2020）又加上了香港反送中人士。
鄧小平與卡特總統。
中共官方人士和媒體，曾經津津樂道鄧小平對答怎麼機智。卡特提出：既然貴國要求最惠國待遇，那就不要阻止向美國移民。鄧小平聽後回應說：“眼下我們有10億人口，你要多少，我們可以給你多少。先給你1000萬，你說夠不夠？”卡特聽了一愣，只能打哈哈。
中國領導人不是第一回這麼對付西方的批評。毛澤東就不只一次地這麼回應對中國計劃生育政策和人權問題有所批評的西方人士。1973年2月17日對基辛格的談話說得尤其不堪，他說：“中國是很窮的，我們沒有什麼，女人倒是過剩。我們可以給你幾個，或者千把個。你要我們中國女人嗎？我們可以給你一千萬人。她們會生孩子，而我們國家的孩子太多了。讓她們到你們那，絕對是個災難，這樣倒可以減輕我們的負擔。”
1973年11月12日毛澤東和基辛格在北京中南海交談。
基辛格則順着毛澤東湊趣地說：“女人是沒有配額或關稅的”，“這真是一個新奇的意見，我們會好好研究”。這就是中國的最高領袖和美國的頂尖學者的對話！
再說回鄧小平。陪同出訪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兼美國研究所所長李慎之，在飛機上問鄧小平：“我們為什麼要這麼重視同美國的關係？”鄧小平回答：“回頭看看這幾十年來，凡是和美國搞好關係的國家，都富起來了。”這次訪美確實也開啟了中國富起來的大門。
鄧小平什麼時候說的這句話，有多種版本。有的說是在赴美的飛機上；有的說是在返國的飛機上。具體的回答也有不同版本。有的說鄧小平當時是這樣說的：“跟着美國跑的國家都發了財，我倒要去看看”。還有文章說：完全的版本應有四句話：第一句：跟着美國跑的國家都富了；第二句：跟着蘇聯跑的國家都窮了；第三句：跟着美國跑的國家都民主了；第四句：跟着蘇聯跑的國家都獨裁了。這個所謂四句話的版本，顯然是演繹的，當不得真。
李慎之對中美關係有許多思考。
李慎之在後來的回憶文章中寫道，“鄧小平如此重視美國，是因為他認為，要推行改革開放的政策首先就要對美國開放，不對美國開放，對任何其他國家開放都沒有用。”
北大何懷宏教授也認為：在某種意義上，“改革開放”應是“開放改革”——是以開放促改革，即首先把國門打開，睜眼看世界來促進改革。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中美蜜月，值得珍惜的東西太多了，現在中美脫鈎，值得總結的教訓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