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话

       始于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至今已过了整整五十七年了。抚今追昔，与当年轰轰烈烈相比，文革的策源地，今天显得格外的冷落、寂静。 

        这段影响着中华民族走向的历史，在近十多年里被强行地从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中抹去，而今这种残存的记忆，在许多地方已所剩无几了。

        坦率地说，我并不热衷这段历史，对有关这方面的文字和图像阅读甚少。因为无需再看，它早已充满了我青少年的记忆之中。

        我无力弄清它给这个民族和国家造成到底怎样的影响，但坚信，今天人们如果对由此产生的影响，采取“选择性”或“被迫性”的沉默和遗忘、毫无悔意，而且不去彻底清算，甚至效仿并继续革命的话，那么与半个多世纪前文革大戏在神州上演相比，降临在这个民族身上的会是更大悲哀和无奈。

       文革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我不能求全没有经历过的人通过道听途说，甚至文字图像来推测、理解它，只是借此机会重温一下当时的所见所闻，已备忘却。

        我想， 做为亲眼目睹，并被裹挟其中，尚有着少儿时清晰记忆的最后一代的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们，为了你们的后代和这个民族，有义务和责任站出来，现身说法，将你们的故事口述或笔录出来，以填补正史久违的空白。

        我深知，这些人中间或多或少会有人对少儿的无忧无虑和青年的敢作敢为有着本能的誉美和怀念。不错，那的确曾是一个风雷激荡，天翻地覆的年代。然而对自己青春的缅怀，并不应对那个时代的背书和美化！

        假如在行将从心所欲之际仍将你的青春与文革混为一谈的话，那真是愧对了这把黄土快要埋到脖子的年龄。

        我并不是不依不饶这段历史，只是因为了解它的真实一面后，才能明了当前形形色色的政策规定和社会现象的渊源所在。

        应该看到，一些毫无文革体验，至今对人文革歌功颂德，怀揣“无产阶级感情”、心操社会主义江山的，大有人在。也许这种人”不知有汉“，不知世上还有自己把握自己命运的活法，要么是根本不知文革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么是这段历史直接的受益者或其后代，要么是力挺这段历史方可牟利的人。

       对于这些人，最好的办法是请他们或其家人重回文化大革命的炼钢炉里淬淬火，享受一下无产阶级专政铁锤下的锻炼，然后再来谈文革。

        我不想对文革的起因和后果从宏观层面上叙事，只是想从当时偏居一隅的家乡，以儒家纲常伦理和对生命尊重的态度，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来回顾那场文化大革命。

        在我的记忆里，文革（至少是前两年），各路战斗兵团如雨后春笋，红旗到处招展，红色语录、标语铺天盖地，人手一本红宝书，装模作样地阅读、背诵红宝书，早请示晚汇报，男女老少大跳忠字舞是那时独特的风景。当时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真实记录了百万红卫兵到全国各地串联和八次聚集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满目尽是红色海洋的震撼场面。与此同时，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对发生在全国上上下下的打、砸、抢，草菅人命的累累悲惨事实，却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

        我亲眼目睹了文革的发生，发展和结束的整个过程。从《炮打司令部一我的张大字报》引发的各类大字报的铺天盖地，到大鸣、大放、大辩论、抄家、焚书、抓人和游街批斗；从煤油灯下刻印油印小报、散发传单，到步行拉练去红色圣地朝圣、串联、两派武斗撕杀；从斗私批修、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相互告密揭发、人人自危、剃阴阳头、戴白纸高帽、铁丝穿成串游街示众、人的尊严殆尽，到从革命委员会成立、上山下乡、深挖洞、广积粮，哪一幕都堪称前无古人。

        我亲耳聆听到所熟悉的亲朋好友们的家庭成员、当地名流和当权派，投井、跳河、服毒、上吊自杀、游街示众、遭私刑拷打，哪一件不是骇人听闻？

       对于脑浆崩裂，血喷如泉和草席裹尸，我早已麻木，因为几次我就在处决现行反革命的刑场近距离围观...  

        文革，以革命的名义拉帮结派、徇私舞弊、腐败成风。从农村招工、进工厂、当兵和上大学，哪一件没有和拉关系和后门的腐败相关联？其中，被“推荐”上大学，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腐败。要知道，那个年代，百分之九十七、八的青年是没有资格，也没有门路上大学的！

       文革，在我的心目中，既是一场红色风暴又是一种白色恐怖。 文革中，人们既没有思想的自由也没有不思想的自由。文革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对人性和文明反动的革命。

        一九六六年的文革已经逝去近一甲子年了，如今社会上层出不穷的丑陋现象，追根求源，都与文革种下的种子脱不了干系。时至今日，卑劣无耻、麻木冷酷、疯狂势利及丑恶暴力行径已愈演愈烈，已势不可挡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拨乱反正，正是遏制和清除造成那些丑陋现象根源的最佳时机，然而，我们错过了。  

       众所周知的原因，权力加威权是那里镇国的利器。

        曾集迫害与被迫害者于一身，后因文革终结而成为胜利者，适时权倾一时，威仪四海 。他们本可以创造辉煌，但却使神州对文革的彻底清算、道德和制度的重建戛然而止。

        丑陋恶行未得到惩罚，正义善良未得到伸张，助长了以后人与人之间在资本和权力的追逐下互掐互害的丑恶，更加肆无忌惮。 

        仰或历史的局限，还是出于维护权力继承的合法性的私利？不得而知，但他们未能切割与前朝的纽带，不去正本清源，却砸了自己的脚：全社会未能从思想上制度上对文革教训深刻认识和认真反省，回避甚至压制人们对其余毒的清涤。在摸石头过河中，纵容权贵们对人民的财富巧取豪夺，人为地加剧社会经济两级分化。于是乎经济内循环、失业和无业可就的弱势群体以思念前朝，高级黑、低级红、唱红歌也就成了发泄对当朝的不满和揶揄。由根红所带来的滚滚财富也使得既得利益者，为乞求不义之财的安全去唱红、朝圣来壮胆，于是当今出现了十分矛盾的景观：

         昔日的领袖、导师、舵手，今天俨然成了弱势群体的子弹，既得利益集团的挡箭牌，当权者的护身符了。

        更有甚者，那些昔日的自力更生、备战备荒、上山下乡、严防敌特、反帝防修等口号被翻新成目前的政策、法规和导向，流行的“金句”了。

       然而，我们应该清楚，文革对这个民族的伤害莫过于对个人尊严的亵渎和摧残，以致今天无论你处于怎样的位置，都缺乏个人尊严。试想，当一个人没有个人尊严或得不到尊重时，又怎么激发其自身的自治诉求？没有自治，又何来对自由的向往？没有自由，也只能将就着毫无尊严的活着了。 这样一代代人岂不永远走不出这个怪圈？  

    回头望去，让人感叹的是，半个世纪以来，文革从未离开那片土地，有时只不过是在中场休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