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之城

2021年10月，新冠疫情尚未退去，全球原声音乐奖颁奖典礼便在比利时的根特歌剧院（Ghent Opera House）举行。会上，希腊作曲家艾莲妮•卡兰德若被授予终身成就奖。对电影作曲家而言，这是最高的殊荣。

第一次聆听卡兰德若的电影音乐，不是通过电影，而是电影原声大碟。那已是大约20年前，一次与朋友相聚，临别时朋友拿出一张CD送我，说这是希腊国宝级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音乐，作曲家叫卡兰德若。

回家，开听，只片刻，便立即被音乐中那种纯真、透明、委婉与略显悲伤的东西所吸引，自此开始关注这位希腊女神级的音乐家。只要见到她的音乐CD，定会毫不犹豫地带回，没有失望，而且常常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因为那些CD——张张精彩！

也因此，开始接触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

第一次尝试在博客中引入视频：《哭泣的草原》音乐片段

卡兰德若的音乐有着一种特殊的、与众不同的辨识度，爱好者很容易在众多的音乐中区分出。《时代》杂志对她的评价是：她是希腊最会说话且仍然在世的作曲家！

颁奖典礼上的已经80岁的卡兰德若（Eleni Karaindrou，1941—）

对于一个古老与曾经辉煌的国度，没有什么比“讲述”更能打动人了。然而，她的音乐中除了那种令人信服的表现力与感染力之外，还意味着什么？

它来自希腊，却又区别于希腊传统，但又分明只属于希腊！

曾经的希腊，诞生过辉煌的古希腊文明，那是整个西方文明的摇篮之一。

希腊之伟大，在于如此小的国家中，得以为人类贡献出至今仍对世界产生深远影响的不朽神话和史诗，以及极高境界的数学和哲学思辨，并由此创造出至今无与伦比的文学、雕刻和建筑艺术，纯粹、弘丽、高洁。

黑格尔曾说：希腊是人类的永久教师。

虽然，当今之希腊与曾经的古希腊无法同日而语，但希腊人依旧有着深深的缅怀，这使得希腊成为一个生活在充满回忆的、陷入对历史和现实沉思之中的国家。

神秘、忧悒、落寞、灾难深重、隐秘苦痛，伴随着历史的沉重叹息，深深烙印在它的音乐和电影之中。

这一切，在卡兰德若的音乐中都能找到。

卡兰德若，被她的同胞们誉为“悲伤缪斯”，她出生于希腊中部的山村，幼时从乡村来到雅典，这让她第一次发现，这世界上还有汽车、收音机和电，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电影。正是通过电影中穿插使用的钢琴配乐，令她深深迷恋上了键盘，并开始即兴创作旋律的练习，那一年她只有八岁！

卡兰德若至今仍然对童年的声音世界保持着清晰的记忆：风的响声，雨水击打在石板屋顶上的声音，还有流水，歌唱的夜莺，之后是雪的寂静。山间会不时地回荡着乡村节日里演奏的长笛和单簧管的声音，还有教堂里拜占庭式的旋律与穿透力极强的人声。

所有这些浸透了家乡的旧日和苦难的声音，形成了卡兰德若声音世界的混合，共鸣，并完整地体现在过去40年来为电影、电视和戏剧创作的许多乐曲之中。

1967—1974年希腊军政府期间，卡兰德若移居巴黎，在法国政府的资助下学习并研究民族音乐学，此后开始音乐创作。1974年回到雅典后，她创立了传统器乐演奏实验室，她讲述：“我确立了我的世界，我的即兴创作和谱曲全凭感觉，不带丝毫语言惯例和艺术风格偏见。”

她可算作一位靠着自己的本能无师自通的作曲家。

在为大量电影和戏剧配乐过程中，卡兰德若幸运地结识了电影大师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自此，女作曲家因其在大师电影中的成功配乐而闻名于世：1991年的《鹳鸟的悬崖》，1994年的《尤利西斯的凝视》，1998年的《永恒的一天》，2003年的《哭泣的草原》，还有2008年的《岁月风尘》，等等。

在获奖感言中，卡兰德若特别感谢了这位与她合作过八部电影的世界著名导演。当然还有ECM唱片公司的主管、音乐制作人埃歇尔（Manfred Eicher），他们合作的时间更长，长达30年之久。

说到埃歇尔，卡兰德若回忆：“我们在1988年开始交谈，三年后才真正合作。他是唱片公司和艺术家之间的粘合剂。每次与他合作，我都感觉自己正在与一位真正的音乐家打交道。他对编辑有特殊的感觉。他知道每种乐器应该在哪里使用。我的配乐戏剧性，歌曲的顺序，我们总是一起完成。”

除了埃歇尔，还有挪威的萨克斯风手加巴列克（Jan Garbarek）。卡兰德若说：“我花了多年时间在海滩上聆听他的音乐，他让我找到了非常接近我的心灵和我的国家的东西，其中有着浓厚的巴尔干风味。”

卡兰德若与音乐制作人埃歇尔

卡兰德若与萨克斯风手加巴列克

卡兰德若与著名歌手达拉拉斯

有人说：“在安哲罗普洛斯电影中，破旧的神庙，残缺的雕塑，回荡着古希腊文化的回声，散落着古希腊文明的残片。”

而卡兰德若的音乐，更是加重了电影中所试图表现的放逐、旅途、归来、寻找与告别等主题，可谓神来之笔。

一百多年前的希腊诗人塞弗里斯曾写过这样一句诗：“醒来时我发现手中拿着一个沉重无比的大理石人头，令人手足无措。”

对此，这位世界级的导演回应：“希腊人是在抚摸和亲吻着那些死石头中长大的。我一直努力把那些神话从至高无上的位置降下来，……”

看过安哲罗普洛斯电影的，都会对他最擅长运用的“长镜头”印象深刻，那节奏缓慢、冗长乏味的处理常常使人“爱恨交加”，难以持续。但也正是这样的节奏，让你有时间在凝视中回味、思考，从中感受到它的厚重与历史感。

好在有卡兰德若的音乐，让安哲罗普洛斯的冗长与慢节奏不再孤单，她那种“诉说”式的音乐，与安哲罗普洛斯的画面水乳交融，共同诠释了希腊人的沉重、自相矛盾与“纠结”，从中感受到的是，浓浓的巴尔干之风，还有前苏联解体后的东欧……

这沉重的背后，是人类的宿命和永恒的回归。

卡兰德若与安哲罗普洛斯的合作是独特的，他们常常是：先由导演讲述故事，没有剧本，没有拍摄，作曲家记录下这些故事，同时包括导演叙述中自然流露出的情感。于是音乐便在这一背景下先行完成。之后，在音乐的引导下，导演再用镜头去展开故事，从中去捕捉音乐所带来的精神世界。

就像卡兰德若所言：“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从电影的基本概念开始工作，没有剧本。安哲罗普洛斯是个感情丰富却话不多的人，所以对我来说，理解他作品的主要思想以及如何帮助传达那些在电影中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就显得非常重要。所以常常是，当我们有了剧本时，我的音乐主题已经在那了。”

可惜，两人的合作因为一场意外戛然而止。

2012年1月24日，安格罗普洛斯穿过马路前往电影《另一个海洋》的拍摄现场，这是他现代希腊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此时，不幸发生了，一辆摩托车撞上了他，他被立即送往医院，但数小时后大师因头部受伤太重而去世。

这是安格罗普洛斯和卡兰德鲁之间第九次合作的悲剧性结局。

冥冥中，这可看成是古希腊悲剧在当代的继续。

希腊，一个善于创作悲剧的民族！

（文中全部图片、视频均引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