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烏克蘭爆發衝突，普京發表了長篇講話，其中就談到了烏克蘭的民族國家建構是“人造”的，以及蘇聯解體的問題。關於民族主義的問題，是非常複雜的，這裡只能簡單說說。普京作為當今世界影響力舉足輕重的人物，很可能就是當代最出色的政治家，他的目光和思考自然是非常深邃的。但通讀他的這次講話，其中對列寧、斯大林的批評，其實也並不是那麼客觀，至少部分地存在偏見，可能是源於其濃厚的大俄羅斯主義情結，普京對蘇聯解體的分析，也不是很到位。

普京確實非常出色，但他的思想高度，還是沒有達到毛澤東的水平。這次從普京的談話來看，也確實驗證了這一點。

談到蘇聯解體的具體原因，很多人都首先把讚許的目光投向了西方世界，什麼哈耶克的自由市場，反對計劃經濟的理論，弗朗西斯.福山的自由民主最完美，所謂歷史終結論，以及尼克松的和平演變理論，所謂“1999不戰而勝”。但如果局限於這些西方的視角，大家很可能就都會忽略掉最重要的觀點。其實，有一個目光最深邃的中國人，早在這些人之前，他就準確地預見到蘇共出問題了，蘇聯將來會垮台。這個人就是毛澤東。

毛澤東很早地，從赫魯曉夫開始，就敏銳地觀察到蘇共變修變色了。這還不只是否定斯大林的問題，當時蘇共的等級制就已經發展的很嚴重，毛澤東在一次談話里特別地指出這一點，他拿蘇聯和美國的數據比較，就是軍官跟普通士兵的待遇差別，蘇聯的差別，收入的倍數，甚至比美國還要大很多。那麼，蘇聯作為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怎麼會出現這種現象？當時毛澤東還特別強調，新中國的幹群關係，等級差距，也存在問題，他在建國後始終想改進，但還是不理想。

再一個，蘇共當時就已經開始搞經濟改革，要搞活經濟，國企開始搞承包，解僱了大量的工人。對此，毛澤東也是堅決反對蘇共的做法，他認為蘇共內部的資產階級已經開始復辟了，這樣發展下去，早晚有一天，走資派會占據最高權力，那蘇共必然就要亡黨亡國。

此外，毛澤東也反對赫魯曉夫對西方緩和關係的態度，所謂不搞革命，搞和平共處。毛澤東認為社會主義國家跟資本主義國家之間必然會存在階級鬥爭，簡單地講緩和，完全搞和平共處，甚至經濟對接在一起，是行不通的。由此也能看出來，毛澤東必然會反對後來的經濟全球化理論，雖然當時這個現象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

那麼，我們今天回過頭再去看毛澤東當時的觀點，會發現他確實是正確的，非常有遠見。蘇聯到後來，的確出現資產階級的復辟趨勢，戈爾巴喬夫，葉利欽，都是這樣進蘇共最高層的，而且這還不是個案，蘇共的整個官僚體制嚴重地僵化，腐化，形成了少數精英階層的利益集團，這些極少數人控制了蘇共的權力和資源，而後來正是這些人最積極地要搞自由化的改革，全面向西方靠攏，甚至最終通過私有化的方式，把原來的國有財產具為己有。在這種情況下，雖然蘇聯的大多數人，在公投中超過70%的投票，都要求保留蘇聯，但最後也無法發揮影響力。這樣的蘇共，只能走向垮台。

那麼，普京的觀點，到底對不對？比如他談列寧的問題，認為列寧主義是人為地用意識形態建構國家，同時在憲法制定時保留各加盟共和國退出的權利，這就給後來蘇聯的解體留下了隱患。還有斯大林的問題，所謂國有化，計劃經濟，獨裁，同時又沒有重構蘇聯的憲法。

應該說，普京指出的問題確實也存在，但跟毛澤東的觀點相比，這些問題並不是導致蘇聯解體的根本原因。毛澤東指出的問題，即資產階級的復辟，這才是真正本質的問題。而憲法的權利，意識形態的建構，這只是誘因，是上層建築的因素，它本身不會直接導致蘇聯的解體。

回顧歷史，列寧當初要求保留各加盟共和國退出的憲法權利，這其實是有必要的，因為當時的形勢，並不完全是以俄羅斯為中心來構築蘇聯，以沙俄的勢力為代表，大俄羅斯主義正是蘇共打擊的對象，比如鄧尼金等人。在當時的複雜情況下，如果取消憲法中退出的權利，蘇聯很可能就無法成功組建。

而在締造蘇聯時，正是斯大林要求取消憲法中的退出權利，主張搞類似於後來俄羅斯的那種聯邦制，但斯大林遭到其他人的反對，包括列寧的反對，這才以加盟共和國，國家聯盟的形式，締造出蘇聯。那麼，後來斯大林長期掌權，他也並沒有修改列寧留下的架構。這個原因，也是因為俄羅斯的因素，如果修改蘇聯的憲法架構，必然涉及到拆分俄羅斯的問題。由於蘇聯是一個主權國家聯盟，把它轉換成一個聯邦制國家，這就不可能以俄羅斯的名義吞併掉其它加盟共和國，那唯一的選擇就是把俄羅斯拆分重組成跟其它加盟共和國對等的多個聯邦實體，在這個基礎上形成蘇聯的聯邦制國家。但這種憲法修改實際上過於複雜，既然在蘇聯組建之初，斯大林的主張就沒能通過，那到後來，就更難以推進重組的方案。

由此可見，蘇聯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出在憲法架構和意識形態，也不是出在國有制和計劃經濟，而是出在蘇共的變修變色，導致資產階級復辟，而資產階級的復辟又導致大俄羅斯主義死灰復燃。事實上，在戈爾巴喬夫推動改革之後，蘇共內部就出現了嚴重的分裂，以葉利欽為首的大俄羅斯主義者，資產階級的復辟勢力，開始使勁在俄羅斯煽動民族復興，正是他們得到了美國和西方的大力支持，同時又是最積極地否定蘇共合法性的力量。

正是由於大俄羅斯主義者控制了蘇共高層，隨着資產階級的復辟勢力日益強大，徹底否定蘇共，這才導致蘇共內訌，垮台，最終引發蘇聯解體。而憲法的因素，意識形態，都只是誘因，而不是根本原因。

從這個角度看，普京對列寧和斯大林的指責，就過於理想化，而迴避了真正的原因。當初，假如列寧同意斯大林的方案，按俄羅斯聯邦制的形式來組建蘇聯，由於很難處理沙俄的歷史遺產，這個蘇聯的規模必然就會比較小，它根本不可能形成後來的超級大國。而且，一旦資產階級復辟，這個聯邦制國家也同樣要面臨大俄羅斯主義死灰復燃的問題，這時，雖然憲法形式上沒有退出條款，但它內部的矛盾仍會不可調和，雖然未必會解體，但有可能爆發大規模的內戰。這就類似於19世紀美國爆發的內戰。

因此，無論是以往流行的西方學者觀點，還是今天普京的觀點，都沒能真正看到蘇聯解體的本質原因。而毛澤東的洞察力其實是最深刻的。從毛澤東的繼續革命理論來分析，蘇聯之所以解體，也就是因為資產階級的復辟。這也是毛澤東放手全面發動群眾，展開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理論依據。當初，假如蘇共的領導人，比如赫魯曉夫，也按照毛澤東的指導思想在蘇聯發動一場文化革命運動，徹底掃除資產階級的殘餘勢力，尤其是要全面掃除沙俄時代留下的大俄羅斯主義陰影，這樣的蘇聯才會真正鞏固它的國家形態，避免後來的解體悲劇。而從普京的觀點來看，他還是沒能擺脫這種大俄羅斯主義的陰影，這也正是他跟毛澤東在思想深度上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