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

中國共產黨是尊奉馬克思主義的政黨。過去，中共領導人毛澤東曾經說，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馬克思列寧主義並沒有說，建設社會主義不能搞民主。相反，他們都主張要實現民主，而且是更高的民主。但是，為什麼共產黨建立自己的國家以後無一例外都實行了專制統治呢？他們自己也認為他們的國家是民主的國家，可是，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民普遍認為共產黨領導的國家都是專制國家。就是連過去較早脫離蘇聯控制的南斯拉夫都是專制國家。

或許，不能踐行民主的原因不在共產黨本身，而是共產黨奉行的理念。這個理念就是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也主張要實現民主，但是，它認為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僅僅是資產階級的民主，而非人民的民主。無產階級取得國家統治權力以後要實行無產階級的民主。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裡有此表述；恩格斯在《反杜林論》裡提到這個觀點；列寧在《國家與革命》裡反覆強調過這個觀點。列寧直接說，資產階級的民主是富人的民主。言下之意，無產階級奪權以後，要實行窮人的民主。由於窮人在社會人口中占多數，因此窮人的民主也被稱為是大多數人的民主，而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被稱為少數人的民主。所謂金錢操縱民主的說法也是由此而來。

儘管這個說法影響了很多人，而且這個觀點一直被人提起，而且也是批判西方國家民主的一個主要論點，共產黨不能在自己控制的國家真正地實行民主間接地揭穿了這個虛假不實主張的不合理性。世界上沒有專門屬於哪個社會階級的民主。民主也只能是具有普遍性的民主，也就是超階級的民主。任何被認定有一個階級屬性的民主都是不可能踐行的。正如《中國即將崩潰》一書的作者章家敦先生所看到的，越是在民主一詞前面加上越多的限定詞，該詞彙就越可疑。“無產階級民主”、“社會主義民主”及“人民民主”是使用得最頻繁的術語。其實，這些術語都是無法踐行的空話。

本質上說，馬克思的理論是一個階級鬥爭的理論。人具有階級性，每個人的身上都打上了階級的烙印；社會制度或政治制度具有階級屬性。分析國家，要看國體。國體指哪個階級統治國家。民主制度也有資產階級民主和無產階級民主之分。按照列寧的說法，資產階級的民主是虛假的民主，是騙人的民主。言外之意，無產階級民主才是真正的民主。無產階級的民主就是無產階級當家做主的民主。那什麼樣的民主才是無產階級民主？我告訴你，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都沒有具體說明無產階級民主是個什麼樣的民主。馬克思長於分析資本主義社會，而拙於準確和詳細地描繪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社會。我來根據馬克思的理論推測馬克思或列寧可能同意的一些無產階級民主的基本特點。如果無產階級民主也有自由投票選舉的話，那麼，只有無產階級的成員享有投票權或選舉權；資產階級的成員不再享有選舉權。否則，你怎麼說是無產階級民主呢？那麼，問題就來了：誰是無產階級？你用什麼標準來劃定張叄是無產階級成員，而李四是資產階級成員？如果按照列寧的說法，無產階級就是窮人，而資產階級就是富人，你怎樣劃定一個人是窮人還是富人？一個月工資是36元人民幣的人是窮人還是富人？文化大革命時期，上海的工人都是領取36元人民幣一個月， 而不管他從事什麼工作。文化大革命時期有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如果你被劃入富農，而別人被劃為貧農，那你就沒有選舉權，而別人擁有選舉權。但是，能不能根據一個人的家庭背景來判斷其政治取向？

我的看法是，在直接涉及物質利益分配的時候，如果每個人都能發表意見，他的職業或者經濟地位可能會影響他的主張，也只能說是可能，這個時候，階級分析的理論可能能提供一個視角；但是，在大部分公共事務中，管理公共事務的視角是政治觀點，根據一個人的家庭背景或階級背景來判斷一個人的政治取向或可能提出的主張往往不靠譜。換言之，階級分析的理論在研究國家的政治生活或公共事務的管理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不管用。如果進行自由投票，一位產業工人可能投票支持一個資產階級的代表；一位出生於大資產階級家庭的人可能同情社會底層的窮人，而投票支持代表工人階級的政黨。經常可以看到，有人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在19世紀的英國，就有工人階級的政治家被人稱為工人貴族。恩格斯這位富有的工廠主的兒子支持工人階級起來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馬克思拿着資產階級剝削的剩餘價值寫書批判資產階級剝削。吃資本家的飯，砸資本家的鍋。

由於共產黨不能斷定，就是開放自由選舉，讓經過甄別的無產階級成員投票，並將認定的所有資產階級成員排除在外，也不能保證所有選民都支持共產黨。一旦共產黨落選，它就不能再擔當走社會主義道理的監護人，國家就可能出現資本主義復辟，它就不能開放自由選舉。於是，它就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將整個選舉過程嚴密地控制起來。例如，進行等額選舉。就是每個選區推出經過共產黨內部挑選程序的唯一候選人。選民不管怎樣投票，都只能產生共產黨預先強行設定的結果。當然，共產黨還設計了其他的程序，讓你不得不選舉共產黨選定的人。

其實，只要設定有一部分人不能享有選舉權，不管你怎樣表述你的民主制度是多麼民主，例如，所謂全過程民主、全鏈條民主等等，西方人的理念里都會認定你在實行獨裁或專制。讓我們用英國哲學家John Stuart Mill的話來說，如果在一個社會裡，只要還有一個人沒有投票權，儘管所有其他人都擁有投票權，你那個政體還是專制政體。換言之，如果要成為民主政體，必須讓所有的成年人一個不漏地享有選舉權。因此，中共所稱的，對人民實行民主，而對敵人實施專政，就是一個專制政體。所謂的“人民民主專政”就是專政，而沒有民主。也就是說，如果認定民主制度具有階級屬性，共產黨就只能從給與大多數人民主開始到對所有人實施專制結束。

相反，具有普遍性的民主，就是超階級的民主才是真正的民主。它從給與少數人民主開始到給與所有成年人選舉權結束。阿列克塞德托克維爾在他的名着《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有生動描寫。他說，一開始國家僅僅給與少數人選舉權。但是，由於他們的理念聲稱民主是所有人應該享有的權利，社會壓力與日俱增。接着，更多一部分人擁有了選舉權，壓力就比以前更大了。最後，社會壓力越來越大，選舉權一再擴大，直至所有成年人擁有選舉權。一開始，僅僅規定擁有財產的人才擁有選舉權。後來，沒有財產的人也擁有了選舉權；一開始，僅僅男子享有選舉權，後來婦女也享有選舉權；最初，只有白人擁有選舉權，後來黑人也享有了選舉權。只有具有普遍性的民主才是真正能夠落實的民主。這就是我的看法。也就是說，甄別一個人的身份然後再給與選舉權在人數眾多的國家裡具有不可操作性。即使能夠進行事前的篩選，人的客觀社會地位也不能百分之百決定一個人的主觀政治取捨。

根本的問題可能不在於共產黨本身，而是共產黨奉行的理念出了問題。就是馬克思的階級鬥爭的理論實在是個偽社會科學。馬克思片面地主張階級鬥爭是分析人類社會的唯一視角誤導了組成共產黨的人。造成社會差別和衝突的原因不僅僅在於社會階級的差別。人的性別差別有時就是產生社會矛盾的一個原因。人的信仰的差別或族裔背景的差別也可能造成社會的矛盾和衝突。甚至人們所受的教育的差別都可能產生社會的等級秩序，從而產生矛盾和衝突。由於產生社會的矛盾和衝突的原因多種多樣，階級分析的理論不總是有效。而且我個人認為，階級鬥爭的理論在政治學中可以忽略不計。就是說，馬克思的理論無法成為政治學理論的基礎。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不是政治學家。他們是哲學家或經濟學家，但是不是政治學家。共產黨拿他們的理論來進行國家的政治架構的設計完全失敗。最後，不得不根據其統治的經驗採取傳統上統治階級採用的專制統治手法。於是，嘴上聲稱實施民主，實際上進行專制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