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安澜

几十年前，在一个小报上看到绍兴一个面馆规定，吃阳春面的只能坐在大堂或阶沿石上，吃排骨面的才可以上楼上雅间，徐文长就买了双份的排骨，站立到雅间的桌子上，弄得老板一鼻子灰。只好打揖求饶。当时年纪轻，嫉恶如仇，看这则故事，觉得徐渭为农民工打抱不平，很解气。

林彪说，“我们为了公平正义打天下，打下天下以后才发现，世上哪有这东西”。几十年后有了阅历再看这件事，就觉得徐渭图样图森破，幼稚得可笑，犯不着赶这趟浑水吗。凡是能在街面上开店混日子的，和里正保长多少都有交情，地痞流氓多少也要疏通一下，你这得罪人，牵连一大片，以后还怎么混。说不定弄得不巧，被小混混拉到阴暗处凑个鼻青眼肿，何苦来着。“出头的椽子先烂”。

梵高割耳朵，徐渭往自己脑袋上钉钉子，我怀疑，是不是开宗立派的大师多是神经病。当然，是神经病的肯定不多是大师，不然你回怼我三院里一抓一大把，我就没话说了。有刚生出来就是神经病的，没有刚生出了就是大师的。徐渭也是如此。他和胡宗宪，是千里马和伯乐。我们知道，一个领导要容人，不但要容人之度量，还要被容之人要有被容之才。彼此相辅相成。我们今天看百度百科，徐渭除了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之外，还有一个头衔是军事家，可以说，是胡宗宪抗倭这个平台成就了他。而他作为名将李如松师傅的名头，也为后世的我们对他多了一重景仰。所以胡宗宪遭诬陷他不肯落井下石，这与王兆国揭批胡耀邦被陈云不耻，无疑天壤之别。

人有四世：能人治世；才人弄世；贤人用世；凡人处世。能人治世像张居正曾国藩这个不屑说；贤人用世是读书人常说的经世致用，著书立说、廉吏清明也是一种；凡人处世求自保。而这个才人弄世就有得一说了。就像魏忠贤，上蒙下欺，虽然为正人不齿，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耍权弄术的人才。能做到戏曲中脸谱化的白鼻子，其人也不是花拳绣腿的本事，而是心狠手黑的权奸。历史上的大奸大善，都是人中蛟龙。

徐渭一生蹇塞困顿，我戚戚有感于此，有次和伯民兄闲聊，我说，我也不笨，智商也不算低，为什么我一生都驶逆风船。看别人顺风顺水，我只有艳羡的份。伯民兄交游广阔，为人仗义，经营个小企业，红红火火，儿孙满堂。他看我不开悟，朝我笑呵呵的。我知道这笑里的意思，是笑我“艮”，不懂变通。自然而然，我们又聊到何建明，一个部队的通讯员，到中国作协的党组书记，虽然口碑不佳，但他兀自“巍然不动”，自有他的机遇与诀窍。对于一个平民子弟来说，真正是“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零”。

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更是一个熟人社会，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徐渭到现在，四百二十七年，一点没变。而且，还必将如此下去。这是中国文化决定的。这个社会讲究的就是“察言观色、逢迎拍马、上蒙下欺”，这是弄世佞臣万世不移的准则。像谷俊山，自己女儿都可以献给徐才薄，这样的人，在人世间还有什么禁忌，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中国社会，拼的是底线，越没有底线，越能无往而不胜。所以，包括徐渭，如果不能谄媚这个世界，与之同流合污，就只能被这个世界边缘化，蹇塞困顿是必然的。当然，你不谄媚这个世界，就让这个世界谄媚你，这是一条窄路，那就是，等有一天你来做这个老和尚。一个王朝，到了知识分子不愿弄世，无法用世而别无他途的时候，就到了辜鸿铭所说的“不是王道，就是王八蛋道”的时候了。

纵观徐渭一生，说实在，他还是幸运的。被胡宗宪赏识、杀妻后被先是诸大绶后有张元忭营救，然后受至交吴兑的邀请冶游边塞，这些机遇与礼遇，是他同时代的唐寅和其后的金圣叹做梦也梦不到的。一生经历，也算丰富；一生名利，也算和他有过交集。他少有诗名，从吴道子苏东坡金冬心潘玉良乃至那个在法国画裸女画、最后煤气自杀的常玉，这些人一路下来，在艺术家里面，徐渭不是最悲惨的。上天对徐渭，也不可谓薄。不得不坦诚，如果徐渭稍加检点，以他当世就享誉的诗书画的名声，身后断断不会一张芦席卷残躯。徐渭命运多舛，一部分是自己造出来的，但更多是个性使然，用唐寅的话就是“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孽钱”，“厨中有碗黄韮粥，三生自有清闲福”。还有一样就是“生子当如孙仲谋”，古人看重子嗣齐齐貌正，才谓之洪福齐天。但察之于徐渭，龙种播跳蚤，两个儿子不出秀，大儿子徐枚还品行不良，也为他减分多多。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徐渭自况“一个南腔北调人”那样，艺术家本身就是自己最好的作品。艺术家灵魂中最有力的部分，总是无法在世俗生活中得到伸展。像托尔斯泰，这么名重的人，死在一个小站上，身前仅一老仆跟随，真是“无语话凄凉”。

2020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