擘倾聃

网间有人著文又提到与莫扎特同墓园的那位宫廷乐师，说眼见人们在他墓前指划议论（有似岳武穆灵前的秦桧夫妇造像?），但其坏名声的来由却非史实，而是那部写莫扎特的电影剧情。与此相类，中国电影《甲午风云》中将北洋水师的殉国将领刘步蟾描写成畏战卖阵的小人，多年后终于引出刘的后人抗议。记得老家有句俗话，“嗨，哪个庙里都有屈死鬼!”指的就是这样的事例。说来写戏的人心胸中都该记挂着德行，不能光图戏剧冲突能引人入胜，也得对历史负点责。

近两年来，家里看电视，路上听广播，头条二条新闻主靶常常是原来的媒体秀明星现在的美国总统创普，听得多了，从此子生时行迹预想其身后名声的念头油然而生。那样一个 ego 既如彼巨大，究竟在历史上会留下什么? 即使他自己不想，别人说说也应不免。

不带任何喜恶地说，创普的历史定位也许将落得个糊涂，因为他生时身份就是个糊涂。

拿最近的例子来作说明：某性工作者说创普某年与自己有染，他要投身竞选时，拿钱（是否自其竞选经费中所出必待调查）来预先约定封口，此女现在不肯封口，宁可退回封口费也要把事情公诸于众。创普的律师和某几位议员铁嘴钢牙：合约就是合约，违约即应受罚；白宫发言人并进而曝称创普已经在秘密法庭上赢了这一案。但此中亦有大矛盾之处呢。案秘密法庭者，本谓其所断结的一切事情始终不得见光；可是，政治竞选人是否动用属公的经费开付私人用度，此类调查到底不能不见光。可见，创普要用自己一个身份的权利߬去搪塞混搭另一个身份的责任，但两者冰炭不相容，终于只能流汤儿。

由于创普在上任之初坚决要保持自己创普公司头头的身份（不惟如此，他还划出了保护自己私企信息不得被公众质疑过问的“红线”），美国的现行法律又不能杜绝这种总统一身而二份的勾当，所以才会发生上段所说的古怪案例。这个可疑的历史刻下正在继续演出，彰明昭著之例如，若问创普为何在俄国政府面前一路表现得像个小催辈儿，一反其常地 ego 全无? 疑到其背后是否钱（贷款）在作主，就似乎谁也不能再问下去，因为创氏红线在那儿，他靠两种身份随时变幻在跟调查者斗步法，后者必须耐心与之周旋，以防总统撒泼搅浑水。

创普的身份矛盾是如此明显，可是，也许正因其明显，反倒稀里糊涂地更有助于他树立一种“反潮流”形像。创普在政治上找不着家，生拉硬扯美化其为“右派”代表的人必然被他的表演弄得里外不是人——请自问一下，美国哪个右派政治家认同过俄国政府财团黑手介入美国政治? 如今身在政界，却时时要（自己说或者让同党帮着说）标榜自己不屑于政治；既要做总统，又乐吹自己在体制之外。自欺欺人，言谈令人不齿。最近将 FBI 副长解职后，创普在推特上说这是“美国民主的胜利”，猱然一派酸文假醋——你什么时候又认同起美国的民主法治啦? 那不是“政治正确”嘛?

在简单朴素的正经面前竟会“见光死”的角色总是有的，他们自然倾向于将一切正经统统唤作“假正经”。同样，既要从政（主政、议政、问政）而又从来不会自主地选择并力行正确的角色也是有的，他们永远会把一切正确的事物都唤作“政治正确”。

七年（姑且给他多算些）之后或百年之后，蹩脚政客创普在历史上好歹得有一笔。这一笔有多浓重还不好说，因为连他将来进哪个庙都很难定。今天说喜欢他的人并不是不知其人，只是要利用他造势而已，正如一切称扬民粹的人永远无非利用民粹一样。至于区区创普将来是否会被哪位编剧描成一位有理念的人物，那岂不要冤枉死他啦? 看官，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政治正确”，而创普要明白：无论今天他屁股坐在炭火盆上烤得忒红有多么艰辛，将来根本不该有人问他冤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