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

唯物的中國芯片產業深度觀察

2026年2月16日至20日，全球人工智能影響力峰會在印度首都新德里召開。印度總理莫迪為峰會揭幕，稱此次會議是“文明方向的轉折點”。

不管文明轉折點來沒來，峰會現場依然符合“印度作派”的刻板印象：亂七八糟，“插曲”不斷——開幕式大堵車，參展商丟東西，印度某大學將中國宇樹機器狗作為“自主研發產品”參展，美國兩大AI模型公司的掌門人山姆·奧特曼與阿莫代伊“握拳代替握手”，比爾·蓋茨和黃仁勛兩位大佬缺席。

和較弱的組織管理能力相反，印度的AI實力並不弱。根據斯坦福大學的數據，印度目前是全球人工智能競爭力第三強的國家，僅次於美國和中國。

然而，峰會的賓客幾乎一邊倒，美國政要和企業家不少，正值春節假期的中國人沒怎麼出現。

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中）與巴西總統路易斯·伊納西奧·盧拉·達席爾瓦（中左）同其他世界領導人及代表在AI影響峰會期間合影/圖源：視覺中國

峰會“排面”挺大，政要如法國總統馬克龍、巴西總統盧拉、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芬蘭總理奧爾波、荷蘭首相斯霍夫、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等都來了，大公司高管如Alphabet CEO皮查伊、OpenAI CEO山姆·奧特曼、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代伊、微軟總裁布拉德·史密斯、高通CEO阿蒙等也都來了。

美國政府派出了經濟事務副國務卿雅各布·赫爾伯格，白宮科學與技術政策辦公室主任兼峰會美國代表團團長邁克爾·克拉齊奧斯。據其現場說法，美國和印度“這兩個偉大的民主國家”正在共建AI。

作為“老三”，印度想在中美兩個AI大國之間找到“AI好處”並不難，難的是如何掌握主動權、掌握核心技術來發展AI。

此次峰會的種種情形，無不透露出美國的精細“算盤”：把印度當成最重要的銷售市場和應用工廠，而印度想摸到“核心科技”則難上加難。

特色“小插曲”

全球人工智能影響力峰會剛舉辦四屆，一年一屆，前三次分別在英國、韓國和法國舉辦，此次也是首次在發展中國家召開。峰會期間同時辦展會，一般都是東道國展示AI實力、展開國際外交的平台。

印度辦會獨具印度特色，第一天開幕就給不少媒體和展商“整崩潰了”。

開幕式是最熱鬧的時刻，接近10萬人湧向會場。但會場人臉識別系統不太好使，偶爾碰上“識別”40多分鐘才能進場的情況，後面排隊的人急得跳腳；快的話，識別也得4分鐘。

國際參展商走專門通道，可以掃二維碼進場。而二維碼識別也有問題，只能靠人工核實，一些參展商排了3個多小時，從早上7點等到上午10點才進門。

能在門口排隊的人還算幸運。因為總理莫迪到會，附近封路，也沒有安排接駁車，與會者不得不走好幾公里前往會場。這可讓反對黨找到機會了，國大黨發言人說，“讓各國工程師走那麼遠的路，還好意思抱怨企業正在離開印度”。

印度峰會期間德里地區主幹道交通擁堵

進場的人也不能高興太早，場內沒吃沒喝的，據說是主辦方吸取了去年2月莫迪也出席了的“全球投資者精英見面會”的教訓。當時的茶歇期間，一大堆“沒見過世面”的本地人哄搶點心、咖啡、水果、瓶裝水……還有人搶盤子！所以這次會場裡的人只能自己去臨時搭建的服務點購買，不過WIFI不好使、APP異常，必須用現金支付，搞得AI峰會一點不“先進”。

接到大量投訴後，印度電子和信息技術部長阿什維尼·瓦伊什瑙火速出來“挽尊”，解釋說人太多了，接下來保證“令人愉快”。

接下來的事情也不愉快，因為開始丟東西了。

班加羅爾的可穿戴AI初創公司NeoSapien來參展，創始人亞達夫發帖子說，他們本來準備輪流吃午飯，有人守展台，但安保人員要求所有人都得離開，因為總理莫迪下午到場，安保要清場安檢，展商的展品無需帶走，“此處是高級別安保區”，絕對安全，隨後便鎖了門。

參展商在社媒平台上抱怨無法進入自家展台/圖源：@觀察者網

亞達夫和同事們只好離開。等他回來，展位上的AI穿戴設備不翼而飛。其他展位，有的丟了筆記本電腦，有的丟了相機。亞達夫報了警，新德里警方已經介入調查——全部非安保人員離開會場且鎖門的情況下，偷東西會是誰幹的呢？

更糟心的事還在後頭，印度從業者竟然“指鹿為馬”。

展會現場，北方邦加爾戈蒂亞斯大學教授妮哈·辛格向來賓介紹一款名為“獵戶座”的四足機器狗，這是該大學卓越中心“自主研發”的最新人工智能產品。正因為投訴大丟面子的部長瓦伊什瑙趕緊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這段視頻，其他官員紛紛轉發點讚“印度技術令人驕傲”。

展示宇樹“機器狗”的印度加爾戈蒂亞斯大學攤位

眼尖的網友發現，這隻機器狗跟中國宇樹科技的Go2機器狗一樣。再查宇樹官網上的全球客戶地圖，印度8所高校均有採購記錄，上文提到的加爾戈蒂亞斯大學正是其中之一。消息一出，校方承認機器狗確屬中國產品，只不過中間鬧了點“誤會”。

白高興一場的瓦伊什瑙不得不再次“挽尊”——刪帖，勒令該大學撤展。印度媒體毫不客氣，稱此次事故為“國家恥辱”，畢竟該大學拿的政府撥款高達35億盧比（約3億人民幣）。

“利用價值”

如果說會務管理不善、機器狗造假還屬於“技術事故”，那麼兩位硅谷大佬用“握拳代替握手”就純屬“人情”“事故”了。

2月19日，印度總理莫迪出席的大合影環節，需要各位科技界領袖手牽手舉過頭頂，以示同心協力。不料，站在莫迪左手邊的OpenAI CEO山姆·奧特曼，與他左手邊的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代伊同時舉起拳頭，刻意避免與對方握手。

而且，倆人心有靈犀，不和對方握手的同時，依然用另一隻手和自己身邊另一個人握上了手。反正“不裝了”——“就不和你握手”。

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左）在人工智能影響峰會上與包括OpenAI首席執行官薩姆·奧特曼（中）和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代伊（右）在內的人工智能公司領導人合影/圖源：視覺中國

二人的針鋒相對已有好幾年歷史。

2021年，阿莫代伊離開OpenAI，稱與其發展理念有分歧，自己創辦了Anthropic，成了前東家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和名氣雖大但巨額虧損的OpenAI相比，Anthropic不僅連續3年實現10倍年增長，估值也達到3500億美元，且在企業級大模型市場占據40%份額，遠超OpenAI的27%。

兩家經常你來我往地推出產品，比如Anthropic剛發布AI助手Claude Cowork，OpenAI馬上就推出GPT-5.3-Codex。

最重大的衝突莫過於商業模式。Anthropic走的是訂閱制，OpenAI則是兼容付費及免費（用戶看廣告）模式。前幾天的美國超級碗，Anthropic砸重金投放廣告，諷刺OpenAI讓專心做事的用戶隨時被廣告“打斷”，給山姆·奧特曼都“氣笑了”。

其實，這場美國AI界的“人情事故”，正是這些企業家前來參加印度主辦峰會的主要背景。

在印度人工智能影響峰會上，機器人正在展出/圖源：視覺中國

一來，美國市場有限，中國市場又進不去，美國企業光“窩裡鬥”也不行，得“出海”找生意。印度有14億人，是全球最具吸引力的增量市場。僅ChatGPT在印度就有超過7200萬日活用戶。

二來，印度擁有22種官方語言，社會結構也複雜，能在這裡開發AI模型，意味着能解決多語言、多場景、複雜推理等應用難題，像谷歌已經將其AI模型與印度超18種語言的教學平台整合起來了。

三來，從農業、教育到政務，印度擁有大量亟待AI改造的傳統行業場景。像微軟、亞馬遜等巨頭，都看重這個未來十年雲服務、AI解決方案有待滲透的巨大空間。

更重要的是，印度還有大量青年AI人才，其超過65%的人口年齡在35歲以下，每年培養約150萬名工程類畢業生，是全球公認的“AI人才工廠”。

因此，此次峰會上來了如此多的美國“貴客”，當然不僅僅靠印度人多年在硅谷打下的“移民人脈”，也主要是印度當下的人才儲備、用戶市場具有AI時代極為“珍貴”的利用價值。

短板眾多

峰會搞得排場很大、熱熱鬧鬧，多少也掩蓋了印度本身搞AI的一些基本短板。

印度自己沒有高端GPU，也造不出來，一直嚴重依賴美國公司。近期印度與美國達成的貿易協議里，核心目標就是擴大高端芯片的獲取渠道，來規避此前美國限制GPU出口的管制政策。

印度的算力也比較有限，一個國家的算力甚至和一家頂級AI公司相比還差很遠。根據印度電子和信息技術部部長瓦伊什瑙在峰會的發言，印度的現有算力大概擁有超過3.8萬個高端GPU，但沒給出GPU的具體型號。規劃中，6個月內會再增加2萬個GPU。

這樣加在一起，算它5.8萬個GPU，就當印度用的是英偉達的H100，其實也不算多。畢竟去年年初，馬斯克一家就用了10萬顆H100搭建了Colossus超算集群。像OpenAI這種業界領頭羊，去年年底前部署了超100萬顆GPU，到今年下半年要部署400萬至500顆。

圖源：新華社

印度的數據中心裝機容量也很小，和美國不是一個級別。截至2025年，印度裝機容量為1.5吉瓦，美國約25吉瓦。不過，印度正處在數據中心爆發式增長期，以信實、阿達尼為首的本土財團投資超過千億美元；谷歌、微軟等美國科技巨頭持續進行了重資產投入；當地法律政策也帶來了數據本地化的硬性需求。

此次峰會有大量投資合同簽署。目前，印度有80多個新的數據中心項目正在建設之中。

沒有頂尖的AI大模型，也是印度的“痛點”之一。峰會上，印度AI實驗室Sarvam發布了Sarvam-30B和105B模型，宣稱在本地化印度語言基準測試中優於谷歌Gemini 2.5 Flash，並在多數基準測試中優於DeepSeek R1。政府支持的BharatGen也推出了與英偉達合作的Param2 17B MoE模型，支持22種印度語言。

這倆本土模型的優勢主要體現在印度語言領域，缺乏公正、普遍的驗證。而且，印度政府對本土AI模型的支持力度減弱，“印度AI使命”計劃的撥款從200億盧布削減到100億盧布。

另外，印度的基建薄弱，營商環境也是硬傷。

根據業界估算，1兆瓦的數據中心，每年用水量高達2550萬升。在水資源尤其緊張的印度，AI基礎設施要和人“搶水用”。有印度媒體報道，Uttar Pradesh的某個數據中心開建後，周邊村莊的地下水位迅速下降。

信息公示、民意徵詢、社會矛盾、知識產權保護、資金流通等過程，印度都有“前科”。此前也有一些中國企業在印度“踩坑”，他們公開表示當地缺少誠信，極大增加了企業的合規成本和投資風險。

2025年8月21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拍攝的街景/圖源：新華社

就像峰會上山姆·奧特曼說的，印度是OpenAI全球最大的市場之一。他們（這些美國公司）來印度，是為了在這片“數據沃土”上收穫用戶、場景和增長。

這也是峰會上的中等大國如歐盟、加拿大、也包括印度自己日益“恐懼”的原因：美國公司熱烈地投錢、投設備、投服務，但最核心的技術守得緊緊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喜怒無常，關稅專挑盟友下手，還威脅用武力奪取格陵蘭，痛罵北約，去年還和印度一度“鬧掰”——指責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同時與印度死對頭巴基斯坦密切互動。

一旦美國“翻臉”，基於美國硬件和美國軟件打造的本國AI，恐怕“廢掉”還只是最輕的損失，沒掉過頭來再給自己造成點傷害都算好的了。

事實證明，美國肯定“靠”不住。不過，印度的戰略也相當靈活，既拿美國的投資，也買中國的芯片（印度進口的半導體芯片6成來自中國），主打一個“誰也不得罪”。

用印度外長蘇傑生的話說，這套印度戰略叫“識別和利用全球矛盾帶來的機遇，實現印度國家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