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周德宇】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將繼續執掌政權。

2月9日日本眾議院選舉結果不僅鞏固了日本右翼執政格局，也引發國際社會廣泛關注，再次讓人聯想到歷史上法西斯勢力通過選舉上台的過往。

選舉前，高市早苗在日本各地巡迴演講，為選舉造勢拉票 AFP

我以前在匹茲堡大學給本科生上二戰史的課，講到當年納粹黨如何贏得選舉進而上台時，有的美國學生對此有些意見。對美國人來說，選舉這種東西是神聖的，他們不能接受選舉選出納粹這樣的故事。

於是，有的學生給出解釋，認為當年納粹黨並沒有贏得半數選票，僅僅是簡單多數，不能代表民意，不能算真的贏了選舉。有的人認為，那時候的德國人不知道納粹黨的險惡，只當納粹是個普通政黨，不代表他們真的支持納粹。還有的人認為，這一定是納粹黨動用武力脅迫的結果，算不得“真正的”選舉……

納粹黨從未在自由選舉中獲得超過半數德國人的支持。1932年11月，德國國會舉行了納粹使用暴力攫取政權前的最後一次自由選舉。其中納粹黨在584個席位中獲得196個，占比33.09%（圖中右側褐色點陣）；德國社民黨占據121個席位，占比20.43%（圖中左側鮮紅色點陣）；德國共產黨獲得89個席位，占比16.86%（圖中左側深紅色點陣） Wikipedia

於是我就問他們，是啊，你們說的可能都對，但是納粹贏得大選的時候，選舉程序有問題嗎？難道現在的選舉就不會有你們剛才說的問題？

他們就不說話了。

當然，對於很多持自由派觀點的美國學生來說，他們說的這些理由，不光是指納粹黨，也是在暗指當時剛贏得大選的特朗普。他們同樣覺得特朗普贏得大選不夠“正當”，認為特朗普被選上只是選民被蒙蔽，或者選舉人團制度有缺陷，不是選舉本身的問題。

但是到了2024年，特朗普已經因為在2021年煽動支持者衝擊國會山被批倒批臭了，大家都知道他幹過什麼了；而且那時候他還在台下，沒有任何多少可以干涉選舉的強制力……但最後他還是贏得了大選，而且連普選票都贏了。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可能很多人寧可承認是美國人不行，也不願承認是選舉制度不行。

哎，就不能是都不行嗎？

就跟當年納粹的上台是一樣的。一戰後充滿了復仇之心的德國民眾，加上長期以來的種族主義，再加上無能顢頇的所謂“建制派”，你讓精於掌握民意的納粹黨來選一萬次，那都得是他們贏。

而選舉這種東西，說破了天也只是一種程序。這世上沒有任何程序，是刻在石頭上的神諭，可以鐵打不動永世不變的。沒有程序可以自動導向理想的結果，唯程序論說得再漂亮，說什麼“最不壞的制度”，無非是一種對責任的推卸和對結果的放棄。

相信選舉出來的就一定代表民意，就擁有掌權的正當性，就跟相信有人身上是真龍血脈所以掌握天命應當稱帝是一樣的，其本質都是故事和神學。當然，這些都是社會運轉的必要組件。

而任何程序都必然會被利用，任何民意也都必然會被塑造，就如同古時人們可以編造神跡聚集信眾幫助其創設宗教或者奪取政權，今天的政客也做着一樣的事，甚至在現代科技的幫助下更加方便。

我在美國這些年，非常清楚美國社會民意的愚昧和醜陋，不光是特朗普的支持者，那些所謂的自由派本質也都是一群換皮的種族主義者，他們都相信美國人有着天命，就應當統治全世界，只是對具體的形式有着不同看法罷了。

當然，美國社會的民意如此，也是美國多年來的政界和輿論塑造的結果。美國人從一開始就想不到這世界還有別樣的視角。一方面說，美國人也受着美國政府的殘害和蒙蔽，他們自然是受害者；但是另一方面，當你給他們機會，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對內搞種族仇恨、對外搞侵略擴張。

就跟當年二戰時期的法西斯一樣，德意日民眾都那麼無辜嗎？從一個角度來說，他們的認知其實不取決於他們自己，他們是被操縱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們無論如何也親身支持了德意日法西斯的戰爭罪行並從中受益。

所以幾十年過去了，法西斯主義仍然很容易死灰復燃，演變成今天的各種形態。因為從一開始，二戰後的清算都是只能清算法西斯的少數人和少數上層建築，而根本無法觸及其社會基礎——這種事情沒有徹底的社會革命是很難做到的。

這也是我當年博士畢業論文所寫到的。當年的法西斯與現在歐美的右翼極右翼關係如此密切——不僅僅是因為現在各國遭遇了與20世紀30年代相似的經濟社會問題，而且是從一開始，當年同情法西斯的民眾和大部分法西斯支持者就沒有真正改變想法，他們把自己的意識形態和組織一代代傳下去，直到今天。

高市早苗的高支持率暗示了日本近年來軍國主義的死灰復燃 中國日報

所以你會看到，當年“選舉選出納粹”故事在今天仍然不斷地重演，因為本來從上到下，從民意基礎到上層制度，都一直擺在那裡沒人管。

人們以前可能不理解，當年德意日法西斯究竟是怎麼上台的，怎麼吸引了民眾的狂熱支持，那些歷史課本上的內容可能太過遙遠。但是這些年來，特別是特朗普的二次上台，他如何一步步利用和煽動民眾的極端情緒，以及如何利用制度合理地逐步對內專制對外擴張，可以說是一種最好的歷史教學了。

而如今發生在日本的事情，只不過是近年來一系列法西斯重演劇目的新一章。日本在二戰後受到的清算遠少於歐美，其選舉制度和選舉文化也遠沒有歐美現代，而民眾的政治觀念則仍然一如既往地被換皮的軍國主義輿論和政治宣傳所塑造。

所以自民黨在今天的選舉中收穫勝利並不奇怪，就和特朗普在美國的勝利一樣，就和將近一百年前法西斯的勝利一樣，這是極端民意和選舉政治帶來的必然結果。

當高市早苗這樣的人取得選舉大勝的時候，你怎麼解讀都有道理。是的，你可以認為日本民眾被蒙蔽了被操控了，並不代表真實的民意，這有道理，因為本來民意其實就是由不得他們自己說了算的。但是你也可以認為日本民眾大多就是狂熱的軍國主義者，這也沒問題，因為多年的輿論和教育早已經深入人心，你也不可能指望日本人突然變得正常。

歸根結底，其實就和當年的德意日民眾，以及當前的歐美民眾一樣，日本民眾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們不是不想正常過日子，也不是不能愛好和平，只是他們只想自己過安穩日子，自己享受和平。今天有人告訴他們，只要支持國家槍口對外，他們就能夠不費吹灰之力過上更好的日子、享受更多的和平，讓戰亂和痛苦只降臨到別人頭上……這麼“好”的事情，誰會反對？

這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性就是如此，只要給了他們機會和幻想，誰都會是法西斯的忠實臣民。所以法西斯政權下的民眾到底是不是“無辜”的，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和時點來看，他們不是完全清白的受害者，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爭取的甲級戰犯。

不過嘛，正如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的那句名言所說的，當歷史重複兩次，“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很多當代法西斯的上台，得了法西斯的病但是沒有法西斯的命。他們自身的政治水平，對於社會的掌控，以及本國的經濟與軍事實力，與當年相比都相去甚遠。

當然，這不意味着他們不危險，甚至可能更危險，因為他們會在新的形勢下帶來以前從未見過的新問題，他們腦中的幻想更會驅使他們做出更加不可預測、更加極端的事情。

古今中外都有這樣的老話，欲使其滅亡，必使其瘋狂。雖然最後的結果大家都是能一眼看到頭的，但是在滅亡之前的瘋狂，誰能做好準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