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往返银行的路 图源：“随时加油站”微信公众号
和印度人打交道很痛苦。让全球人民都头疼的咖喱味口音、被称为“文字炼狱”的复句套复句的大段文字、拖沓不靠谱、擅长狡辩和忽悠、不按逻辑出牌、执拗较真、自卑自傲……之前，每一次接待印度人或去印度出差，都感觉被虐地要脱一层皮。
时隔多年，重返印度，这16天我过得一言难尽。每天都备受摧残折磨，唤起了我那些“被虐”的记忆。而这一次的“印式修炼”，是高强度、超浓缩量级的，更像是我在印度的“毕业大考”。
家人朋友同事都只知道我这次是回来处理银行账户的事情，具体要办理什么手续、要解决什么问题，他们都很关心。但是，我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要办理什么手续。甚至，不靠谱的印度银行都不知道到底要办理什么手续！
这其中的难度和印度人的不靠谱程度和我痛苦煎熬的程度成正比。可想而知，我每天过得有多焦虑，后来就不回复这些“关心”了，因为“关心”只会让我更焦虑。那么，这一言难尽的16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
疫情之前，我持工作签，公司给我发放卢比工资。疫情期间，工作签到期，受疫情和中印关系的影响，我既不能办理签证延期，也无法申请新的签证。于是，印度银行以此为由冻结了我的银行账户。四年来，我发了无数封申请邮件，打了无数次投诉电话，都无果。无论是账户解冻还是关闭，都必须本人亲自到场处理。
这一次，我幸运的拿到了签证，虽然只有一个月的有效期。对于拖沓不靠谱的印度人来说，对于银行这种单位的办事效率来说，一个月的时间不算富裕。况且在我抵达印度的时候，签证有效期只剩下20天，更是增添了挑战性。
我不敢耽搁分毫，落地新德里，便马不停蹄地直奔银行，提交资料申请解冻账户。资料提交后，银行告知层层审批需要5-7个工作日，账户才能恢复使用，然后才能开通网银或者手机银行，再办理取款或转账手续。我不敢懈怠，第二天一早，去上一级银行催办。
结果被告知，因为我的账户被冻结的时间超过两年了，等重启之后办理取款或转账都再需要5-7个工作日审核。也就是说，5-7个工作日账户才能用，再5-7个工作日才能拿到钱？不是的，“再5-7个工作日”只是审核的时间。审核通过之后，如果取现，需要申请新的支票本，从孟买寄过来，时间不确定；如果转账，需要开通网银或者手机银行，这个需要1个工作日的时间。
……我X！20天根本不够用！还没等办清，我签证就到期了！或者，还没等我钱转出来，签证就到期，账户就又被冻结了！如果办不完，这一趟就前功尽弃了，浪费了时间浪费了钱，报销怎么办？！我必须和印度人死磕到底，耗到签证最后一天。要续订酒店，要改签机票，还要和单位续假...怎么办？！
急火攻心，当天我的嗓子就哑了。次日凌晨，头疼头晕恶心打嗝浑身疼，我发烧了。躺在床上后悔，只带了治拉肚子的药。
二
周五，是个节日，银行放假。这意味着，又少了一个工作日！印度人三天两头就过节，烦死了。我恨印度的假期，我恨印度的周末，大好时光就在放假中浪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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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临近六点，银行的办事员联系我，说某一个证件复印的不清楚，让我邮件发给她。扫描、发邮件、打电话给办事员，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在五分钟内完成，却只收到电话那端冷漠地回应。“下班了，周一上班再查邮件。”
三
终于到了周一，银行经理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鬼话”。
他：Madam，我们已经将您的账户解冻了。
我：太好了，我申请开通网银，赶紧办理手续吧，尽快审核。
他：哦Madam，不行。您的账户只是解冻了，还没有激活。现在这个账户可以收款，但是不能取款或转账。
我就是来拿钱走人的，你给我整得只能进不能出，有P的用！
我：激活需要多久？
他：一两天吧。
我：为什么还需要这么久？账户都解冻了，就说明通过审核了。
他：呃．．．嗯．．．因为孟买总行今天才收到您邮件发的那个证件。
我就火大了。证件是你们复印的，复印的清不清楚你们提交之前不看不审吗？周六临下班发澄清，我不到五分钟给你们回复的，你们周一才查看邮件。
现在又拿这个为理由，说再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激活。这完全就是你们的工作过失，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我来买单？
“Today evening or Tomorrow, it will be activated.（今天傍晚或者明天，一定会激活的）”他耸耸肩表示无奈，而我却看到了他一副事不关己不作为的欠抽模样。
四
就这样，早上拖下午，下午拖明天，周一拖周二，周二拖周三。上面这一行字，是我如坐针毡般煎熬的分分钟钟、日日夜夜。周三，银行经理有了新的借口，因为证件是中文的，翻译需要时间。
怒火中烧，根本压不住。
我：我第一天提交资料的时候，就问过你们，中国的证件是中文的，你们是不是需要翻译件，翻译件我也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当时都表示不需要翻译。为什么到今天，一周多的时间过去了，你们又需要翻译了？！
他：Madam，你准备的翻译件我们也不能用，必须是我们银行安排的翻译才可以。我已经安排了，需要时间。Today evening or Tomorrow, it will be activated.（今天傍晚或者明天，一定会激活的）
还是这么欠抽的说辞，我很气也很无力。除了生气和等待，我什么都做不了。晚上失眠，心烦气躁，躺平就咳嗽，咳到从床上弹起。半夜三点觉得右眼又痒又胀，爬起来照镜子一看，上眼皮已经红肿了。我赶紧烧热水，一边用热蒸汽熏眼睛，一边劝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吧，急哭气病了，遭罪的是自己。
五
周四，卡着银行上班的时间，打电话给银行经理，“新的一天开始了，翻译得咋样了？”他：不好意思Madam，延误不是因为翻译，是因为昨天孟买总行放假了。
这让人怎么能不生气不上火？反正我是控制不住。
我冲着电话一通吼。“昨天你不知道孟买放假吗？昨天你没有和孟买总行联系吗？昨天还在拿翻译需要时间当借口，今天就又成了孟买放假。明天你是不是会告诉我，今天孟买又放假？！”
这一次，银行经理终于有了一丝丝过意不去，跟我说他联系孟买催办，一个小时之后给我回电话。一个小时之后，电话竟意外地“如约而至”，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孟买总行说，激活账户需要至少182天的签证和FRRO登记，你的账户激活不了。我：我马上到你的办公室，今天你必须找到解决方案！我不管你是转账还是给我现金，卢比还是美元，总之我要拿到我的钱！
挂掉电话，我崩溃大哭。
六
我火速赶到银行，带着“大不了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的“杀气”。银行经理表现出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Madam，是你的签证不行。
我：我办签证之前，派我的印度同事来你们银行不下三次，再三和你确认的办理程序和需要的资料。你说只要我人到了你们办公室，1-2个工作日就能激活，一周之内就能办清。我到了之后，你们又告诉我5-7个工作日再加5-7个工作日。现在十天过去了，你告诉我，我的签证不行，早干嘛去了？！你之前跟孟买总行联系咨询过吗？！今天你必须给我找到解决方案！
除了骂脏话，我真的是再跟他们说一句都觉得多余。
然后，我就“驻扎”在他的办公位了。“霸占”了银行经理，只能处理我的事情，不让其他客户近身，盯着他打电话联系。重压之下，他才开始认真起来。先是发现我的印度银行卡已经过期，即使是账户激活了，也开不了网银或手机银行，无法办理转款。后来找到了解决方案：先把我的账户转成NRO账户，然后可以转账给我的国内账户。我也搞不明白这个NRO是什么意思，只要是能实现把我的钱从他们印度银行里转出来就行，甭管是转回国内还是转给我在印度的同事，都可以。
找到了解决方案，银行经理又开始“放飞自我”，想赶我走。还是那套说辞，告诉我提交申请手续需要时间，让我回去等，今天肯定能转成NRO，到时候给我打电话。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唯一的事，我就在这儿等，哪儿也不去。
此时已是下午三点，来办业务的人明显少了，银行的卷帘门也关上了一半。银行经理带着俩助手给我填资料，边填边问我信息。名字给我拼写错两次，划了重写，让我签字。这我要是走了，这申请今天都交不上去。
我：看吧，我在这还是有好处的，你们还是需要我的。
银行经理不好意思地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坐在银行经理旁边的是一个爱开玩笑的E人，他看我已经不在气头上，问我：Are you happy now?
我：No！于是，他笑嘻嘻地来和我聊闲天，我也就借机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曾经红红火火的生意，被疫情搞黄了，签证被废止，账户被冻结。以前一年里有三百天要在印度工作，和家人朋友分离，辛辛苦苦好几年挣的血汗钱被封在你们银行取不出来。这三四年一直在申请签证，想方设法要回到印度解决银行账户的问题。好不容易才拿到的签证，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赶上了Marriage Season，酒店又贵又难订，三天两头拖着行李搬酒店。还要给现在的公司请假，也说不出到底要请假到哪天，周一拖到周五，这周拖到下周。我一落地就直接到你们银行来提交资料，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只盼着能尽早办清早点儿回国。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忧心忡忡，deeply worried.如果在我签证到期之前，你们给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我就是鸡飞蛋打。之前在印度挣的钱取不走，还因为来办这个事引起现在的公司不满，弄丢国内的工作。
讲到其他的工作人员都围过来听，还不时地发出几声轻叹。现在这些印度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中国女人近乎疯狂的焦急。银行经理低声问受理我申请的办事员，她是一下飞机就直接来咱们这儿了吗？办事员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出现了自责的神情，对我说：“Madam,don’t worry. We are helping you.（别担心，我们在帮助你）”唉，擅长狡辩的印度人。
四点多，终于提交了申请。我收到了短信通知，“您的NRO conversion申请已受理，需要7-10个工作日审批。”我举着手机给银行经理看，没有7-10个工作日，今天就得批了，十万火急！银行经理深深地点头，放心，会按特例加急办理的，今天一定能转成NRO。
我精疲力尽地离开银行，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还没打到车。这里太偏了，车少。眼瞅天就黑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坐上路边的黑出租回酒店。一路上都紧张兮兮地盯着导航，看司机是不是走在正路上。
又是临近六点，银行经理打来电话要澄清，说孟买那边要我提供在中国的税号。我和他解释，在中国，企业是三证合一，公民个人的税号就是身份证号。印度人表示不理解。
是啊，印度人从来都是活在自己的认知里，执拗较真。记得十多年前，我接待第一次来国内的印度客户，他们谨慎古板至极，凡是没见过的蔬菜水果都不敢吃。红薯可以，紫薯不行，菜花可以，西兰花不行，他们抗拒这稀奇古怪的颜色。
我从谷歌上搜索了官方解释，还将页面翻译成英文，截图发给银行经理。过了一会儿，孟买那边又说我的身份证号不对，末尾应该是X。以显示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是很懂的。我又从谷歌上搜索了官方解释：中国人的身份证号由18个数字组成，或者17个数字加字母X组成。
这几个回合下来，银行又下班了。。。
七
第二天，银行一上班我就到了他们的办公室。所有人看见我，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笑的是银行经理的尴尬和中国女人的执着。银行经理倒是态度有了180度的转变，非常热情，积极配合，还给我点了茶和饼干。
听着银行经理和孟买总行打电话联系，我就紧张地喘不上来气。
他们用印度语交流，我听不懂，只能通过语气和表情来判断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孟买那边反馈Max.1 hour（最多一个小时）。然后就到了印度漫长的lunch time（午餐午休时间），下午三点之前甭想找到人。
直到下午四点多，流程终于通过了，我的账户转成了NRO账户。 银行经理又开始了典型印度人的言论，“Madam,see,we need some time to make it happen.（看吧，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让它发生）”。
我说，“To be exact, we need some actions to make it happen. Talk less, work more.（确切地说，我们需要一些行动来让它发生，少说多做）”。银行的办公室里，笑成了一团。
紧接着又是一堆申请表的填写，申请将账户里的钱落地到NRO账户里。正常周期是24-72小时，我继续请求银行按特例推进，尽早尽快，不要等72小时。
离开银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真的是起早贪黑，不吃不喝，在银行盯着印度人干活的一天。接下来，又是讨厌的周末和等待。
八
新的一周，“早上拖下午，下午拖明天，周一拖周二”的戏码在重复上演。
周一，上一级银行的回复是，他们已经受理放款了，周一的evening就可以到账。周一的evening，什么都没有发生。周二，上一级银行的回复是，因为金额较大，需要至少24小时的审核，今天的evening 4-6pm就可以到账。下午四点，我开始焦虑，电话和短信轮流催。下午六点，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印度人开始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近乎崩溃了。
周四是我必须离境的日子。我查了机票，周四的晚上没有航班，无论我是订周三晚上还是周四凌晨的航班，都没有区别，明天白天将是我在印度的最后一天。我联系了印度同事，先是请他帮忙给银行的人打电话，银行的人承诺今天一定会到账。可是当时已经晚上七点了，我不可能不焦虑。然后，我们讨论了应急预案，就是尽可能地去想所有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和预防措施，越想越崩溃。
我当时住在公寓，在同事面前努力硬撑着，假装淡定。结果，家里打来视频，我一下就撑不住了。委屈和焦虑一股脑地迸发，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来一趟不容易，办不完可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我比谁都清楚来这一趟有多么的不容易。可我又能怎么办？
九
印度的早上七点，我收到了短信通知，卢比到账了。我一下就不焦虑了，心情轻松了许多。等今天银行上班，我就去办汇款，把钱从印度银行转到中国银行，晚上就可以踏踏实实回国了。
到银行的时候，银行经理外出了，是下面的办事员接待的。她递给了我一份空白的汇款申请表，让我签了名，就说我可以离开了。因为之前的申请表都是她帮我填的，表上需要填写的信息她稍后会填全，不用我在这儿等着。我坚持要等她填完申请表，我检查核对之后再走。因为就是她之前两次拼写错我的名字，找我签字背书。她办事，我不放心。果然，半个小时之后，她拿了另外两页来找我补签字。幸好我没走。
她告诉我，手续办好了，15-20分钟左右我就会收到短信通知。我说，好的，那我再等20分钟。她立刻改口说，可能需要1-2个小时才会收到短信。我说，好的，我去趟厕所，慢慢等。
转身出门，就碰到银行经理回来。我俩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他和我道了歉，还推说我第一天来递资料的时候他不在，否则会关注我的这个事情，帮助我催办的。只要钱能从印度银行转出来，我也就懒得再和印度人掰扯，随便他找什么理由借口吧。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我告诉他，因为是第一次往国内账户汇款，不确定能不能顺利收款。想多签几套空白的汇款申请，留给我的印度同事，以防万一国内账户收不到，再换别的国内银行账户。他带我回到银行，打印了四套申请表给我做备份。然后，他询问汇款的办理进度。果然，我的单子被放在一边，办事员在拖沓。银行经理训斥了几句，就亲自坐阵，盯着他们上传系统，办理汇款手续。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印度银行汇出汇款的短信通知，这一次才是真的“手续办好了”。在我离境的当天，在我签证到期的前一天，我的钱终于从印度银行转出来了。
十
从印度取点儿东西回中国，太难了。唐僧师徒四人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而我也要经历这十级修炼的通关考验。他们取到经书往回走，仍不意味着结束，还有最后一难等在归途；而我也一样，汇款办了，仍不意味着结束，还要国内的账户能收汇结汇，才算真正收到了钱。
心还是悬着，不能彻底放下，直到从中国的银行办完结汇。那天从农行出来，是中午十二点，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止不住地开心，终于看到了结果，之前的辛苦没有白费。情不自禁地哼唱，“美丽的鲜花在开放，在开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首久远的儿歌，可能是因为旋律欢快，是童年般的无忧无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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