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郭鳳麗】

佩洛西竄訪台灣事件持續發酵，不僅引發中國民眾的義憤填膺，亦成為國際關注焦點。美國在烏克蘭“點火”之初，就引發不少中國民眾關於其接下來是否會攪局台海的擔憂。

如今，面對美國眾議長的公然挑釁，中國政府的回應不僅關乎民心向背，更體現大國尊嚴與智慧。在國內國際猜測、觀望之際，俄羅斯知識精英就台海局勢和中國大陸的行動作出了不同角度的解讀和預判。

俄外交部：搞砸烏克蘭，美轉向挑釁台灣

2022年8月2日晚上10點左右，佩洛西落地台灣。8月3日莫斯科早晨8點左右，俄羅斯官媒“俄新社”即刊登了俄外交部對台灣局勢的官方表態。俄外長拉夫羅夫認為，美國近日在台灣的所作所為與其今年初的烏克蘭劇本如出一轍，充分體現了華盛頓的恣意妄為，試圖通過這種挑釁向世界證明美國能在國際舞台上逍遙法外。“對於美國在明知中國紅線的前提下，仍選擇這種逆道而行的舉動，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理由。”

只需稍加回顧俄烏衝突的發生過程，俄外長的這段話並不費解。畢竟在俄烏衝突之前，尤其是在今年年初俄與西方的多輪談判中，俄羅斯曾多次向美國和北約劃出紅線予以警戒，都被無視，才有了接下來的且持續至今的在烏特別軍事行動，亦即西方所謂的俄羅斯“對烏侵略戰爭”。

8月3日當天，俄外交部發言人瑪麗亞·扎哈羅娃進一步表示，美國此舉是試圖以台灣為突破點，擺脫其在烏克蘭和歐洲方向上的爛攤子。“美國在烏克蘭一手製造的災難及在歐洲方向上的失敗，使其陷入了死胡同，迫使其急需尋找新的信息範式來轉移國際視線”。

兩位俄羅斯官方代表人物的表態除了再次明確俄羅斯一貫的對台立場以及見縫插針的對美指責，也暗含着一個共識：佩洛西竄訪台灣事件成功地將國際關注焦點從俄烏轉移到台海。雖然兩位外交官言僅至此，但外界不難想到，這客觀上將減輕俄羅斯在烏克蘭衝突中的、至少是輿論上的壓力，台海危機對俄羅斯而言可能是喘息之機，也是難得機遇。類似觀點在俄方媒體的後續報道中逐步顯現。

兩天后，當地時間2022年8月5日，中俄外長在金邊出席東亞合作系列外長會期間會面，但對於此次會談的報道，中俄兩國媒體卻有着微妙區別。在中方報道中，中俄雙方可謂志同道合，“中方願同俄方一道，更有力地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和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更有效地實現持久安全與持續發展”；“俄方願同中方一道，共同維護國際法、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雙方同意保持戰略協調，深化務實合作”。

再看俄媒報道：“在台灣危機背景下，中國提出與俄羅斯深化合作”；“由於台灣危機，中國外長提議拉夫羅夫加強戰略合作”；“在台灣局勢升級的背景下，中國提議……”當然，此處列舉的這些並非個別小報或不知名媒體的標題黨手法，而是一眾知名媒體的共性表述。也就是說，“台灣局勢”“中國（向俄羅斯）提議”成了側重點，俄媒似乎以此有意凸顯台海危機背景下俄羅斯對中國權重的上升。箇中原因，不乏有提振民意之功效，尤其在俄烏衝突膠着之際，但也不排除這些媒體的確將台海視為俄羅斯在大國競技場中的新機遇。

美國政府當地時間8月4日宣布再次推遲“計劃已久”的“民兵3”洲際彈道導彈試射。美方官員稱，此舉是為避免對華緊張關係升級

“民兵3”洲際彈道導彈/資料圖來自美國空軍

“只要中美理智還在線，戰爭就幾無可能”

“沒人想要戰爭，但戰爭在所難免”——在8月4日的訪談中，俄羅斯軍事科學院高級研究員弗拉基米爾·普羅赫瓦季洛夫（Владимир Прохватилов）引用這樣一句俄羅斯俗語來形容台海局勢的劍拔弩張，但同時認為，就現階段而言，“（中國大陸）對台灣開戰的可能性很小，除非美中兩國的領導層失去理智”。作為這一判斷的依據之一是，他提及在特朗普任期末因競選陷入焦躁，各界猜測其有可能通過對中國發起軍事行動轉嫁危機時，時任美軍最高將領、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克·米利（Mark Milley）上將曾兩度秘密緻電北京，承諾即使美國領導人越過了中國在台灣問題上的紅線，（美國）也不會與中國發生軍事衝突。

普羅赫瓦季洛想要以此說明，美國在對華鬥爭中也有自己的底線，無論某些美國領導人採取多麼強硬的對華政策，與中國的對抗表面上看起來多麼激烈，美國高層都不會允許與中國發生熱戰。除了考慮到核戰爭的毀滅性結果，更重要的一個事實是美國在該地區的空軍和海軍實力都不如中國。而沒有美國的依傍，台當局更不會主動採取軍事行動，畢竟其軍力根本無法與中國大陸相提並論。

因此，戰爭是中、美及台灣地區都竭力避免的，而現如今仍處於發展初期的此次台海危機遠沒達到這一不可調和的階段。但是，正如普羅赫瓦季洛夫一開始定下的基調，由於收回台灣是北京的必選項，屆時如果戰爭成為實現統一的唯一路徑，那麼它也就真的在所難免。

“應對美式‘可控混亂’，北京自有考量”

8月5日，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代理所長阿列克謝·馬斯洛夫（Алексей Маслов）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此次台灣危機是美國在世界各地製造“可控混亂”以從中牟利的又一典型案例。我們看到，捲入烏克蘭衝突的所有國家和地區都受到了嚴重創傷，唯獨美國以“穩定之島”的角色，遊刃有餘。從烏克蘭衝突到今天的台海衝突，後面可能也還會有科索沃衝突，美國將其視為一種富有成效的自我成就手段。

但另一方面的事實是，無論是中國大陸還是烏克蘭衝突的相關各國都並沒完全按照美國設計的劇本進行。就此次台海危機而言，北京很清楚，美國正巴不得中國做出應激的強硬回應，一旦如此，美國就會立即指責其對台灣發動侵略行動，因此北京採取了相對克制的應對方式。現階段主要是對台灣封鎖，後續可能會對台灣企業實施制裁，由於台灣極度依賴外部供應和出口，這將是非常有效的打擊措施。

但馬斯洛夫並不認為北京會僅限於作出這些戰術性的回應，他認為北京將有一整套縝密周全（他稱之為“狡猾的”）的反制策略，而美國是否會放鬆對華強硬路線、中美戰術博弈及國際輿論走向等因素，將成為其據此靈活變動的重要考量。

根據馬斯洛夫的理解，北京原設想先與台灣建立緊密的貿易聯繫，再慢慢將其收回，為此中國預留了相當長的時間來使台灣民眾慢慢習慣並接納大陸。台灣民眾也很滿意，因為他們被給予了足夠的討價還價空間。

不過，現在的局勢發展無疑將加速中國的統一進程，且不排除北京通過武力完成這一進程的可能性，但這將是局勢惡化的極端選擇。首先，北京難以對自己的同胞開火；其次，軍事行動有悖於中國當前以貿易為基礎的發展模式，這是它極力避免的；最後，大國核均勢條件下，戰爭威脅到全人類的生存。

在馬斯洛夫例舉的上述三點理由中，尤其強調中國當前的發展模式、發展階段對於中國國內和平穩定的需求。鑑於此，他認為中美都不會輕易動武，美國最多是儘可能地刺激中國大陸針對台灣地區的軍事行動，以使其在該地區的軍事盟友（如五眼聯盟等）都捲入其中。而美國在台灣地區的行動客觀上也會促進中俄兩國進一步走近。

但是對於中俄關係的理解，馬斯洛夫有清醒而理智的認知，且在公開場合也毫不諱言。關於這點，想必對俄羅斯專家學者有所了解的同胞早已深有體會。這也體現了中俄文化差異在民眾思維和處事方式上的投射——整體而言，俄羅斯人“高冷、理智、直接”，中國人民“熱情、感性、含蓄”；具體到兩國知識精英群體，對於同一個問題即使能夠同樣的明察秋毫，往往選擇大相徑庭的敘事方式。馬斯洛夫認為，中俄兩國交好歸交好，但始終無法克服那種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謹慎，在此情況下，兩國不會結成軍事同盟，但可能會深化除此之外各領域的合作，如創建聯合防空系統和聯合預警系統等。

央視軍事8月9日報道，閩南某海域，第73集團軍某兩棲合成旅組織海上突擊演練。

“佩洛西將台灣送上不歸路，但武統並非北京最優選擇”

台灣局勢將走向何方？是否有望重回佩洛西竄訪之前的舊日常態？對此，俄東方學家、精通中國軍事問題的專家兼莫斯科高等經濟學院歐洲和國際綜合研究中心主任瓦西里·卡申（Василий Кашин）確信，佩洛西之行是台灣局勢發展的一個轉折點，已經給台海危機中的各方都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悲慘後果”：“回到過去是不可能了。局勢已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如果說此前北京對美國干預台灣局勢的決心還存有幻想，那麼此時很可能會轉向一種更悲觀的結論”。

卡申認為，在此之前中國大陸一直在為接管該地區做持續的軍事努力，而此次佩洛西所引發的衝突將推動北京採取最終行動。雖然華盛頓辯稱佩洛西是以個人身份訪台，但並沒有對此表示明確譴責。這難免使人聯想佩洛西的行動是與白宮協商好的。無論美國如何聲稱，北京都將盡力對此事作出“體面回應”。就現階段而言，北京大概率不會對台灣進行軍事攻擊，而把重點放在經濟施壓上。當然，不排除將來北京轉向更強硬的解決方案的可能性。

據卡申推測，在隨後的數周甚至數月內，北京將逐步加重製裁，並進行攻擊性越來越強的軍事演習。所有這一切都將造成台當局的極大不適，而這還只是此次台海局勢發展的第一階段。在接下來的階段，台海可能會趨於穩定，也可能會進一步惡化，“是否會在將來某個階段演變為軍事衝突取決於各方、尤其是美國和台灣方面的行動，但現階段而言，還沒到這個程度”。

持有相似觀點的莫斯科高等經濟學院東方學系副教授、俄科學院中國和現代亞洲研究所東亞和東南亞研究中心負責人安德烈·維納格拉特（Адрей Виноград）則從不同角度予以解讀，他認為中國大陸完全沒必要在近期發動軍事行動，因為它有足夠的經濟槓桿和政治手段使蔡英文當局面臨的局勢複雜化，並迫使台灣在2024年地區領導人選舉前重新做選擇。“北京方面並不急於武力解決台灣問題，至少還有一年的時間來做選擇，屆時採取何種舉措，將取決於國際局勢的進一步發展，包括美國是否放鬆對華強硬立場等”。

此外，維納格拉特認為，佩洛西之行徹底將中美關係推向敵對。北京相當長一段時間——即使在特朗普任內，都在盡力維繫與美國哪怕是表面上的正常關係，以便能繼續從既有的國際分工中受益。但現在中國將不得不對其外交政策和對外經濟活動戰略進行修正，將重點轉向與美國和北約的對立國家開展更積極的合作，如俄羅斯、上合組織成員國以及中國所謂的最親密盟友—發展中國家。

綜合俄羅斯專家學者的立場，可提煉出其圍繞台海危機所達成的一些共識。

此次佩洛西竄訪台灣所引發的台灣危機將成為國際關係史上的重要轉折點，無論是對北京對台政策、台灣島內力量博弈、中美關係甚至國際關係格局，都產生深遠且不可逆的影響。

在接下來的對台策略方面，俄羅斯專家學者認為，一方面，大陸在短期內不會選擇武統路線，而是選擇除此之外的多種“軟”工具組合。但毋庸置疑，中國肯定會加速統一進程，因此不排除將來使用武力手段的可能性。北京有自己全局性的應對策略，但會根據局勢發展隨機應變，其中美國和台灣當局的舉動是關鍵影響因素。

對於中美關係而言，此次台海危機將徹底打破中方長期以來竭力維持的對美表面平和、以及在台灣問題上對美國的“幻想”，無論美國如何作何表態，都將難以抵消中方對美國誠意的懷疑。毋庸置疑，中美關係將進一步下降，但雙方幾無可能發生直接的軍事衝突，尤其是美國，但美國會竭力刺激北京在台灣地區的軍事行動以拉攏其在該地區的盟友捲入其中。而中國也將進而向美國對立國尋求加大合作。因此，有可能在亞太地區形成以中、美為首的兩大軍事戰略對抗陣營。

中俄關係方面，美國此番操作將推動中俄進一步走近，但雙方始終對彼此之間保持着某種程度的謹慎，雖不會成立軍事聯盟，但在軍事不結盟的框架內，雙方在各領域的合作都將進一步擴大。俄羅斯將保持一貫的對台立場，靜觀其變、順勢而為，更多的是給予中國聲援。這既是俄羅斯基於國家利益的現實主義傾向使然，也是國際關係中“國家利益就是國家利益、容不得參雜半點個人情感”的鐵律，尤其是在俄烏衝突膠着，俄羅斯內外交困、自身難保的多事之秋，深諳大國外交之道的俄羅斯更不會“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