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牽手 |
| 送交者: 2017年10月08日20:33:56 於 [世界遊戲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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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擁驕楊 1.見面 1913年的春天。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毛大哥第一次見小慧時,給她帶了一顆糖。 2.布衣暖,菜根香 那年,小毛同學剛考上湖南第四師範,經常去“板倉楊寓”拜訪老師楊昌濟。第一次上門,他打聽到楊老師家裡還有個11歲多的女兒,覺得應該帶個什麼禮物好,想來想去,買了一顆糖。 楊開慧拿着這顆糖,打量着這個人:個子比爸爸還高出一頭,穿着長衫,留着個小平頭,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倒不讓人覺得討厭。等他進了門,轉身就把那顆糖給扔了。 父親楊昌濟要她喊這個人為“叔叔”,楊開慧老大願意,撇着嘴叫了聲“蜀黍!” 這是1913年的楊開慧,有着一張稚氣而清秀的面容,圓臉蛋,單眼皮,文靜,內向,不多說話。 1901年11月6日,她出生在這裡。家鄉叫“板倉小鎮”,距長沙市70公里,屬長沙縣轄,地處長沙、汩羅、平江三縣交界處。家鄉就像一首優美的田園詩。山坡上,長滿翠綠的竹子和茂密的松樹,山間是清澈見底的潺潺流水,春天來了,風和日麗,草長鶯飛,小動物不時從溪邊跳過,讓人恍惚覺得到了世外桃源。 他們楊家,是這裡的大家族,世代都是讀書人,以教書為業。父親更是嗜書如命,年輕時就勤奮刻苦,而且思想開明。楊開慧雖然是女兒身,卻也從小就有名、有字、有號,這在當時整個中國都是不多見的。她的名是“開慧”,號是“霞”,字是“雲錦”。 自小,她就跟着比自己大兩歲的哥哥楊開智以及堂哥開明堂妹開秀一塊讀書和玩耍。她雖然她不像父親期望的那樣“嗜書如命”,但對學習還是很認真的。她學習寫毛筆字,學習畫畫,朗誦經書,布衣暖,菜根香,詩書滋味 在如今“板倉小鎮”的楊開慧紀念館裡,還保存着一封她8歲時用毛筆寫給同學的信,是臨摹王羲之的,字寫得極其工整,初見功力,信的內容是表達她因生痱子不能去上學的焦急之情。透過100年的滄桑時光,彷佛看到了那個聽話、懂事、愛學習的8歲小女孩,是多麼惹人憐愛。 父親在她3歲時去日本留學了,他一再來信交待:不能荒廢開慧的學習,一定要送開慧去讀書。 7歲時,楊開慧上學了。在村裡的楊公廟小學,她和其他6位女生組成“女子班”,有關資料顯示,她們應該是長沙乃至湖南民間讀“小學”的第一批女生。楊開慧性格文靜,不張揚,一看就像來自書香門第的“乖乖女”,聽話,認真。 她後來在隱儲女子學校、衡粹女子職業學校、縣立第一女子學校讀書。在衡粹女校,她學會了縫紉。到父親回國前,一個不滿11歲的小姑娘,已經出落得知書達理、落落大方,隱有大家閨秀的儀態了。 然而,在她的內心裡,還有另外的世界。 在身體上,她遺傳了父親的“體弱”。一生下來就是瘦小單薄。她很少哭,因為一哭就會頭暈,嚴重時就會暈死過去。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父親就想辦法給她弄來一種叫“魚肝油”的補品,“魚肝油”很有腥味,她喝得幾乎要吐,但只能繼續喝。 也許是因為身體孱弱多病,她很膽小,也有些孤僻內向,不愛說話,是一個敏感而脆弱、多思善感的小女孩。 但她的心地特別善良,這種天賦的善良讓人想起了韶山沖里的文素勤。她尤其對小動物特別憐愛。當別人要虐殺小動物的時候,她總要尖叫阻止,可是沒人聽她的,就只有默默走開。 在她心裡,她覺得那些弱小的動物就是自己。 她有寫日記的習慣,這些日記有的被保留下來了,其中最長的是她生前的回憶錄《從6歲到28歲》,她回憶道:(我)一切和平常小孩不同,小孩是好動的,我不愛活動。小孩是不能夠深思的,我能夠深思。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多生病罷?那時候我是同情於畜類。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人的事,但我已知道人是要死的,這也是一個很大的慘影,在我的心裡。每當晚上上床睡覺,這些慘影,如殺雞、殺豬、人死,在我的腦際翻騰起來,那真痛苦!我現在還完全記得那個滋味!我的哥哥,不但哥哥,許多小孩都是一樣,完全不能了解他們,為什麼他們能夠下手去捉小老鼠玩,捉蜻蜓玩,完全把它做一個不知痛癢的東西…… 死亡,一直是她童年生活的巨大陰影,她無法逃避。除了身體,這個陰影來自夭折的大姐。她本來有大姐叫楊瓊,但在她出生前一年,不幸夭折了。她從沒見過大姐的樣子,但從父母偶然對大姐的思念的話語中,她感受到了大姐死時的痛苦,她不停地想象着這個世界,想象着死亡,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貓咪,敏感的內心總是警覺地打量着這個世界。 在這種憂愁多思中,她好像從小就知道自己會死。“我總捨不得我的母親去受那樣的痛苦——看見我死的痛苦——不是有這一個人有力的牽絆,那我檢(簡)直沒法生活下來的可能了!”(《從6歲到28歲》) 在這樣的死亡陰影中,她漸漸長大了,堅強的外表掩飾住了脆弱敏感的內心,天賦的善良又使她充滿着母性的愛。在1913年春父親從國外回來後,她跟着父親到了長沙。 在長沙的“板倉楊寓”,她見到這個高高個子的比她大8歲的“怪蜀黍”,等她再見到喊 “叔叔”的這個人時,已是5年後在北京的“板倉楊寓”了。 3. 再相遇 能走進楊開慧內心的人,是解開她童年陰影的人。 “我很想尋出一個信仰來!後來我決定了我的態度,盡我的心,盡我的力,只要做到一個‘盡’字,其餘就不是我的責任了。我安心要把身體弄強健——這個方針定了。不久我就到了北京,那時是16歲的光景。我清早起來洗冷水澡,行體操,我只穿一件舊棉襖過冬天。那時現出我的意志力來!——我檢(簡)直相信人的壽命可以由意志力去延長它的。”(《從6歲到28歲》) 1918年冬天的北京,天飄大雪,寒風瑟瑟,毛大哥他們初次進京,沒有落腳點,就都擠進了楊老師的家。楊開慧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對於這個“毛君”,她覺得好像是“尾隨”自己而來似的,自己前腳到北京,他後腳就來了。 她早已經不叫他“叔叔”了,而是叫“大哥”或“毛大哥”,以前父親一直說他很優秀,說實話,到現在為止她並沒覺得他有多優秀。在長沙時,她也認識蕭子升和蔡和森,蕭哥哥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蔡和森口才極佳,有領導者的氣質,而他,毛大哥,好像總是在想事情,很沉默,作為一個小女孩,她只把他當作“哥哥”的感覺。 看到這個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得意門生,和自己家的伙夫擠在門邊的柴房裡,她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但他安之若素。 楊開慧在北京反正無事,就跟他出去,打聽他的情況,聽他講自己的事,就像一位小妹妹,不懂就問哥。 在楊開慧看來,不管是5年前走出板倉到長沙還是現在到了“國際大都市”北京,雖然時刻不離父母身邊,但“流浪貓”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因為內心裡的隱秘是不能對大人們說的,那太幼稚。在長沙,她沒什麼朋友,在北京就更不用說了。她覺得自己是那種人,嚮往集體生活,又害怕被人注意。 她需要身邊有一個“大哥”級別的人。 而他的沉穩完具大哥風範,就連別人也稱他為“毛大哥”,新民學會的會員為了出國忙上忙下,他熱心去幫忙,不辭勞苦,別人的事,只要跟他說一聲就行了,他會盡最大努力辦好。他也很新潮,很叛逆,但他不吹牛,不擺譜,不裝13隻。沉默而低調,專注而勤奮。 好多事,最後只剩個熱鬧的開頭,他卻是那種能堅持到了曲終人散的人。 他有很多困難,但他不說,他自己抗,相信自己能解決,那種內心的驕傲與倔強,是楊開慧沒有見過的。 楊開慧已經十七歲了。 “大約是十七八歲的時候,對於婚姻有了我自己的見解,我反對一切用儀式的結婚,並且我認為有心去求愛,是容易而且必然的要失掉真摯神聖的不可思議的最高級最美麗無上的愛的!我也知道這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得到的事,而且普通人是懂不到這一層的。然而我好像生性如此,不能夠隨便。一句恰好的話可以表現我的態度來:‘不完全則寧無。’”(楊開慧 《從6歲到28歲》) 在楊家,一直有着表親結婚的傳統,就連父親楊昌濟娶的也是他的表妹,難道她也要延續這個傳統嗎?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小時候一哭,她就會暈的,希望長大以後,再也沒有事情讓她哭了,她缺乏父愛,她喜歡成熟穩重的人,能給她一個未來的人。 而他雖然很窮,但精神上的力量,才是一種可靠感。 她理解他的上進,也欣賞他的專注。 他很清苦,每個月八塊錢的工資,但他很快樂。 越來越喜歡跟他在一起了。除了豐富的知識,其實他很幽默,接觸越多,越發現他的可愛。他有一種骨子裡的自信,他的自信來自豐富的知識,也來自他的樂觀與過分的認真。 聊天,吃飯,散步,什麼都可以,只要在一起。他在哪,世界的中心便在哪。 她逗他開心,“你猜樹上有個什麼東西?”一起走在林間小道上,她仰着頭問。 “叫獸吧?” “不是,是大毛蟲。” 冬天怎麼會有大毛蟲?還沒等毛大哥反應過來,開慧笑着跑開,遠遠地指着他說:“樹上有隻大毛蟲,就叫大毛蟲。” 從此以後,她就叫他大毛蟲。 他發現再也不能把她當小姑娘看了。那些給她買糖而讓她叫“大叔”的日子,終於漸行漸遠了。 4.牽手! 後來他從楊家搬了出去,跟人在外面租房子,她還是經常去找他。他總是很細心,碰上急事出去了,就拿煙盒寫上:我有事出去了,下午去找你。 你若說的四點鐘來找我,她兩點鐘就感到幸福了,在等你的時候,我發現我怎麼那麼喜歡看表呢…… 冬天的北京,雖然很冷,但他們到處去遊逛。 他站在故宮的庭院,指着大殿一絲不苟地講解,光線從亭台樓閣照下來,正好照亮他的笑容,像一道陽光霎那照亮那個小姑娘的心。 他的知識好像多得用不完似的。歷史典故,民俗地理,都在他腦海里。 他們去護城河邊散步,去北海上滑冰,偶爾也學那些北京人的樣子,在結着冰的河面上鑿個洞,捉幾條小魚回去改善伙食。 他們也常去公園,那個時候有蓮花池公園、中央公園,他們都去過,還逛東安市場,去新世界遊藝場看電影,聽那個時候的“非著名演員”講相聲,看人玩魔術。 有一天,他跑來告訴她,從英國傳進來一種運動,叫打乒乓球,很好玩。於是他們噼里啪啦學了半天的乒乓球。 而留在他們記憶里最深的應該是第一次去天津看海。 他們不好意思去這麼遠的地方單獨行動,索性就把大家都叫上,並且得到了楊昌濟老師的同意。楊開慧作為唯一的女生,以北大新聞研究會會員的身份跟大伙兒出發了。 他們先坐火車到塘沽南站,然後向大沽口海濱進發,那裡有著名的大沽口炮台,當年八國聯軍,就是從這裡登陸的。 可是到了海邊才發現哪有什麼“一望無際的大海”?根本什麼都看不到,海水全結冰了,白茫茫的一片,海岸上寒風凜凜。大家有些失望,叫嚷着要返回,毛大哥出來說話了: 既來之則安之!不要這麼快走嘛! 於是大家選了背風之地,圍住一圈,書生熱血,吟詩作對,大家以“海”為主題寫詩,毛同學先來一首:蒼山辭祖國,弱水望鄰封! 鄰封,即鄰居,海的那一邊,是小日本。媽的,你要再敢動釣魚島的心思,小心滅了你。 楊開慧在一旁佩服得不行不行的。 然後是自由活動。毛大哥站起身來,叫了開慧,說:你跟在我後面。 楊開慧乖乖地跟在他後面走了。 沿着海岸,他們走出去好遠,雙方沉默,他好像有事,又好像沒事,只是往前走,楊開慧走不動了,可他好像遊興正濃,還想往前走,開慧說,那你走吧,我在這裡等你,快點回來哦。 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見他回來,天漸漸黑了,眼前白茫茫一片,大雪覆蓋的海岸在昏暗中有一種奇怪的色調,蕭瑟萬分,光影綽綽,四周寂靜得鴉雀無聲,開慧覺得很害怕,又擔心他出什麼危險,都快哭了。 這時候,一個黑影過來了,不用說,就是他。 他說他去找蓬萊仙島。“不是說海上有蓬萊仙島嗎?我走了好遠,你看,鞋子全濕了,也沒見什麼蓬萊仙島。” 他不是開玩笑,20年後回憶起這些時,他對斯諾說:“那個時候,我還相信舊小說里所寫的蓬萊仙島是可能的……” 楊開慧說了一句:你怎麼不去找火星啊,真心窄。 他笑了。 “你總是想到什麼就去做,跟小孩有什麼區別?”開慧說。 他們拉着手回去了。 咦?怎麼是拉着手回去了?對,連他們自己都很奇怪,手自然拉在一起了。一起甩了好久,才意識過來。 同來的人已經留下記號,先去火車站了。他和開慧拉着的手,就一直沒有放開。 到了車站,過了警察的檢查,火車在夜幕下開出,大家都東倒西歪地睡着了。 楊開慧伏在小桌子上畫畫,她畫了一個夜幕下的大海,大雪覆蓋着海岸,一個孱弱的小姑娘在雪裡孤立,她的面前是一所尖頂的紅房子。 想了想,她在女孩與房子之間畫了一行腳印。 她又想了想了,扭頭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大毛蟲”,在腳印的旁邊,添下一行一起進屋的並排的腳印。 她也靠着座位慢慢睡着了。突然一個驚醒,她發現身邊的毛大哥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越過她的頭頂,在車窗玻璃上移動着。 幹嘛?擦玻璃啊,楊開慧突然反應過來:他是在撫摸她倒映在車窗上的面龐。 她覺得這特別像電影裡的情節,只好裝睡了。 你是百靈鳥的歌唱,你是春天的綠油油的樹葉,你是夏日夜空裡閃閃發光的星星,你是金秋午後的陽光,你是冬天大雪封山後,我獨自一人時呆望天空日復一日的夢想。 你是我的夢想。 不愛你的雄心壯膽,不愛你的博聞強記,不愛你的剛毅果斷,只愛你眼裡有我。 他輕輕拍拍她,示意她站起來,楊開慧裝作睡眼朦朧的樣子抬頭問幹嘛?他站起來,轉身側頭努努嘴,示意她幫忙拍拍他後背的灰。站起來,手輕撫過他的灰色棉布長衫,第一感覺他的肩膀那麼寬厚,第一次覺得他那麼高,從他的眼神里也突然明白這是他表明已識破裝睡的企圖,那神情好像在說:我知道噢! 又達到了他目的又不傷我面子。大哥,你穩、准、狠! 也許遇見你,我的內心不再流浪了。我不再憂思不再什麼都亂想不再害怕,即便現在面對“死”,不怕。 當那個孤獨的小女孩站在海岸邊,她其實並不怎麼害怕,因為她還擔心你,也許未來的日子還會有很多的擔心,但是,見證你的成長讓會我感覺充滿力量。 請帶我走吧,像那兩行並排腳印,如果有可能,以後一起浪跡天涯,不離不棄,如果你確定,我堅持這樣的想法就像時間在堅持我的生命。 “不料我也有這樣的幸運,得到了一個愛人!我是十分的愛他,自從聽到他許多的事,看見了他許多文章、日記,我就愛上了他! ——楊開慧 《從6歲到2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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