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神秘的會診
1974年,當人們習慣於在新聞紀錄電影裡看到毛主席那熟悉的面孔時,並不知道此時毛主席因為患白內障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看不見東西了。如何為毛主席安全穩妥地治療眼疾,成為了黨中央的一件大事。
經過一年多的籌備和篩選,這個任務最終落在了北京的一位中醫眼科大夫身上。
這年冬天,48歲的中醫眼科醫生唐由之被通知到北京解放軍305醫院進行一次會診,他知道,305醫院當時是專門給黨和國家領導人看病的醫院。這次會診,光眼科大夫就來了七八個,唐由之是其中唯一的一位中醫大夫。
如今,30多年過去了,可是在唐由之眼前總是會浮現出1974年冬天那獨特的第一面,“第一眼看到主席,和想象中的反差太大了,憔悴,頭髮蓬亂。”此時,毛澤東的健康狀況已經很差了,但外界的人並不清楚。
在此之後,唐由之用了10個多月時間,為毛主席的左眼進行治療、施行白內障手術。在那段時間裡,唐由之不僅是一名醫生,為了最完善地保證術後效果,他成了24小時照顧主席飲食起居的貼身人員。正是在這種機遇里,他看到了毛澤東在辭世前的真實生活。
在1974年親眼看到主席之前,唐由之先被領去做了一個神秘的會診。這個會診比他以前做過的任何一個國家領導人都更加神秘。
唐由之:那天我一進305醫院的會議室就感覺到情況有些異常,怎麼來了這麼多醫生?有皮膚科的、有心臟科的、有呼吸科的、還有眼科的,一共有好幾十位。按我們過去會診的習慣,報告完病例後就去看病人。但這次不一樣,由專人來報告病例,病人既沒有姓名,也沒有籍貫,更沒有職業,只知道是個男性和大致的年齡。在報告病例的時候也不是專講眼科,而是把整個身體狀況系統性地講一遍。當時我想,這不是一般的會診,肯定是個重要的人物。
在報告完病史後,一位領導同志就請各專業分頭進行討論,討論的內容比如對這個病你們還需要了解些什麼?初步印象是什麼病?你們打算如何進行治療?等等,最後都報了上去。我們眼科組的意見很明確,這是典型的老年性白內障。但是這個人白內障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還不十分清楚,根據病歷分析只是知道他的視力看書已經很困難了。
在那次神秘會診後的一個月內,唐由之又接連參加了兩三次這樣見不到病人的會診,大家一致認為患者白內障的最佳治療方案是進行手術。這樣,參加醫療的人選初步確定,唐由之是其中的一位。這時有人問唐由之是否需要一名助手,於是他提出由廣安門醫院的護士高培質來當助手。
在臨近1975年春節的一天,有人敲響了唐由之的家門。
唐由之:進來的是位解放軍同志,年齡大概40多歲,在確認了我就是唐由之後,他便說,有一些事你需要出去幾天。到底出去幾天來的人沒說,只是要求我帶上隨身替換的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具。那時還需要糧票,我問要不要帶,他說不用了,然後我就簡單收拾了一下跟他走了。
我跟着他直奔機場。在機場我看見了比我先到的高培質。她問我咱們到哪兒去,我說不知道。但此時我已經有了感覺,可能是給毛主席看病。我們來到飛機旁邊,看到了汪東興同志,就更覺得是去見毛主席。
飛機起飛後,我從陽光的方向辨別出飛機是在朝南飛,大約一個鐘頭左右,飛機降落在了杭州。下了飛機我問去哪兒?隨行的人說今晚住在雷峰塔那邊。晚上有人告訴我們說,明天你們要見到毛主席了,主席請你們來為他檢查一下眼睛。我們一行共5個人,知道要見毛主席,我們又高興又緊張。
第一次見到毛主席
第二天吃過早飯,唐由之等人便坐着紅旗牌轎車來到主席休息的地方。
醫療組的5個醫生按照年齡的順序排隊走進了主席的休息室,唐由之排第4。那時毛主席是在長沙游泳感冒後來到杭州休養。這是唐由之平生第一次見到毛主席,但是這次見面卻讓他大為吃驚。
唐由之:當我們進去後,看到一位老人身上穿了一件帶補丁的舊毛巾衣,腳上一雙拖鞋,頭髮很亂,身子靠在沙發上。旁邊有位女同志,後來才知道她叫張玉鳳。
張玉鳳說,“主席,醫生們來看你了。”我們一一通報了姓名,第二個報名的是張曉樓(同仁醫院眼科專家)。毛主席很幽默,一聽他叫張曉樓便說,“那你住的房子永遠大不了了,你是小樓嘛。”這一來,大家的情緒放鬆了許多,可此時我的心情卻有些難受。因為報紙上描寫的主席總是紅光滿面、嗓音洪亮、神采奕奕的。所以一看到他那灰白而蓬亂的頭髮,覺得反差太大。我更沒有想到主席這麼樸素,穿的衣服是帶補丁的,拖鞋也是舊的。
從主席那裡回來後,我們就開始了認真的討論。大家認為主席的白內障已經到了膨脹期,光用藥物肯定沒有效,最好的辦法還是進行手術。這裡關鍵是用西醫的方法,還是用中醫的方法,或是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進行手術。在給主席檢查的時候,我們發現主席咳嗽得很厲害,同時吞咽部位也沒有感覺。他咳嗽時痰很多,自己也吐不出來。主席身邊有個痰盂,他經常要趴下身子,靠地心的引力讓痰吐出來。對此張玉鳳倒有一個技術,她人很瘦小,手指很長,她用毛巾裹住手,伸進主席口腔,從嗓子眼裡把痰摳出來。
當時我們考慮,這個手術一般要縫五針,這時如果咳嗽得厲害,縫合處就容易裂開,哪怕只裂開一兩針,都不得了,眼睛裡的其他組織如虹膜、玻璃體都有可能因受到擠壓往外跑,更嚴重的說不定還會出現問題。所以手術的風險很大。
確定手術人選
當初,雖然家裡人幾次看到唐由之被轎車接走,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位不是黨員的眼科醫生要去參加的是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的議題是確定到底採取哪種手術方法為毛澤東進行治療。
這時,唐由之預感到,手術的任務很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因為醫療組裡僅他一人是中西醫結合專家。他擅長的中醫金針撥障術在黑眼球與眼角中間處切口,不足2毫米的切口並不需要縫針而且傷口也非常容易癒合。根據毛澤東的身體狀況,很可能更加適合這一中醫傳統手術方法。此時他變得非常緊張,40多歲的人猝然血壓升高。
為了舒緩他的緊張情緒,周恩來總理特意委派他去設計整套的手術室設備和器械,包括輪椅、擔架都要設計。因為毛主席強調,不要進口的,全部要國產的。
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唐由之看到了江青。總理當時問西醫:到底有多大把握?張曉樓說他有85%的把握;又問唐由之有多大把握,他回答說我們也有85%。實際上不止,無論是中西醫都是留有餘地的。此時,坐在鄧小平、葉劍英、周恩來後面的江青正拿着一個盤子在吃夜宵。當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吃。唐由之覺得她不認真。在醫生們回答85%的時候,她鼻子裡邊哼邊冷笑:“你們也要85%。”
一聽這種質問,唐由之坐不下去了,他立即站了起來。周恩來立即給他解圍,總理對唐由之說:“我知道你在福建、廣西做過不少這種手術,反映還是不錯的。”
唐由之:中央決定由我來給主席做手術,我特別激動。這時候還給了我另一個任務,就是要為主席講解白內障是怎麼回事,藥物治療是否有效,為什麼必須手術治療,西醫怎麼做,中醫怎麼做。
我當時感覺到主席是不太願意接受這個手術的,別人也告訴我,主席對醫生的話是10句只相信3句。而且主席這個人很健旺,也很自強。就是他感冒發燒了,也常常去鍛煉,提倡在大雨底下淋雨,他主張要動員自己身體內的抵抗力來克服病痛。主席也知道,醫生對他肯定會是無微不至照顧,該是三分病也要說它個五六分、七八分。他不想因為治病而影響工作。
主席眼睛雖看不見但他可以照常工作。有一次我在他的房間裡看到一個手錶,是最老式的,好像是上海表。他說“我不用手錶,我也用不着,我要知道時間就問你們,你們會告訴我的”。所以他怕因為治療而影響了工作。那時候我天天去看他,給他講解病情,他不但不拒絕,總是耐心地去聽。 唐由之:那天我一進305醫院的會議室就感覺到情況有些異常,怎麼來了這麼多醫生?有皮膚科的、有心臟科的、有呼吸科的、還有眼科的,一共有好幾十位。按我們過去會診的習慣,報告完病例後就去看病人。但這次不一樣,由專人來報告病例,病人既沒有姓名,也沒有籍貫,更沒有職業,只知道是個男性和大致的年齡。在報告病例的時候也不是專講眼科,而是把整個身體狀況系統性地講一遍。當時我想,這不是一般的會診,肯定是個重要的人物。
在報告完病史後,一位領導同志就請各專業分頭進行討論,討論的內容比如對這個病你們還需要了解些什麼?初步印象是什麼病?你們打算如何進行治療?等等,最後都報了上去。我們眼科組的意見很明確,這是典型的老年性白內障。但是這個人白內障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還不十分清楚,根據病歷分析只是知道他的視力看書已經很困難了。
在那次神秘會診後的一個月內,唐由之又接連參加了兩三次這樣見不到病人的會診,大家一致認為患者白內障的最佳治療方案是進行手術。這樣,參加醫療的人選初步確定,唐由之是其中的一位。這時有人問唐由之是否需要一名助手,於是他提出由廣安門醫院的護士高培質來當助手。
在臨近1975年春節的一天,有人敲響了唐由之的家門。
唐由之:進來的是位解放軍同志,年齡大概40多歲,在確認了我就是唐由之後,他便說,有一些事你需要出去幾天。到底出去幾天來的人沒說,只是要求我帶上隨身替換的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具。那時還需要糧票,我問要不要帶,他說不用了,然後我就簡單收拾了一下跟他走了。
我跟着他直奔機場。在機場我看見了比我先到的高培質。她問我咱們到哪兒去,我說不知道。但此時我已經有了感覺,可能是給毛主席看病。我們來到飛機旁邊,看到了汪東興同志,就更覺得是去見毛主席。
飛機起飛後,我從陽光的方向辨別出飛機是在朝南飛,大約一個鐘頭左右,飛機降落在了杭州。下了飛機我問去哪兒?隨行的人說今晚住在雷峰塔那邊。晚上有人告訴我們說,明天你們要見到毛主席了,主席請你們來為他檢查一下眼睛。我們一行共5個人,知道要見毛主席,我們又高興又緊張。
第一次見到毛主席
第二天吃過早飯,唐由之等人便坐着紅旗牌轎車來到主席休息的地方。
醫療組的5個醫生按照年齡的順序排隊走進了主席的休息室,唐由之排第4。那時毛主席是在長沙游泳感冒後來到杭州休養。這是唐由之平生第一次見到毛主席,但是這次見面卻讓他大為吃驚。
我當時感覺到主席是不太願意接受這個手術的,別人也告訴我,主席對醫生的話是10句只相信3句。而且主席這個人很健旺,也很自強。就是他感冒發燒了,也常常去鍛煉,提倡在大雨底下淋雨,他主張要動員自己身體內的抵抗力來克服病痛。主席也知道,醫生對他肯定會是無微不至照顧,該是三分病也要說它個五六分、七八分。他不想因為治病而影響工作。
主席眼睛雖看不見但他可以照常工作。有一次我在他的房間裡看到一個手錶,是最老式的,好像是上海表。他說“我不用手錶,我也用不着,我要知道時間就問你們,你們會告訴我的”。所以他怕因為治療而影響了工作。那時候我天天去看他,給他講解病情,他不但不拒絕,總是耐心地去聽。
手術獲得了成功
在唐由之行醫的一生中,毛澤東是一位性格最特殊的病人。
普通的病人在手術前總是追着問醫生效果如何?有無併發症等。而主席從來不問。在和毛澤東相處得比較熟悉後,有一天主席坐在沙發里,唐大夫就蹲在他的旁邊,拿手來比劃,眼球是圓的,毛澤東很認真地聽,但是卻並不發問。
讓唐由之沒想到的是,雖然毛澤東因為白內障已經有一年多時間看不到東西了,但是最終說服毛澤東接受手術並不那麼簡單。
唐由之:當我們進去後,看到一位老人身上穿了一件帶補丁的舊毛巾衣,腳上一雙拖鞋,頭髮很亂,身子靠在沙發上。旁邊有位女同志,後來才知道她叫張玉鳳。
張玉鳳說,“主席,醫生們來看你了。”我們一一通報了姓名,第二個報名的是張曉樓(同仁醫院眼科專家)。毛主席很幽默,一聽他叫張曉樓便說,“那你住的房子永遠大不了了,你是小樓嘛。”這一來,大家的情緒放鬆了許多,可此時我的心情卻有些難受。因為報紙上描寫的主席總是紅光滿面、嗓音洪亮、神采奕奕的。所以一看到他那灰白而蓬亂的頭髮,覺得反差太大。我更沒有想到主席這麼樸素,穿的衣服是帶補丁的,拖鞋也是舊的。
從主席那裡回來後,我們就開始了認真的討論。大家認為主席的白內障已經到了膨脹期,光用藥物肯定沒有效,最好的辦法還是進行手術。這裡關鍵是用西醫的方法,還是用中醫的方法,或是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進行手術。在給主席檢查的時候,我們發現主席咳嗽得很厲害,同時吞咽部位也沒有感覺。他咳嗽時痰很多,自己也吐不出來。主席身邊有個痰盂,他經常要趴下身子,靠地心的引力讓痰吐出來。對此張玉鳳倒有一個技術,她人很瘦小,手指很長,她用毛巾裹住手,伸進主席口腔,從嗓子眼裡把痰摳出來。
當時我們考慮,這個手術一般要縫五針,這時如果咳嗽得厲害,縫合處就容易裂開,哪怕只裂開一兩針,都不得了,眼睛裡的其他組織如虹膜、玻璃體都有可能因受到擠壓往外跑,更嚴重的說不定還會出現問題。所以手術的風險很大。
確定手術人選
當初,雖然家裡人幾次看到唐由之被轎車接走,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位不是黨員的眼科醫生要去參加的是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的議題是確定到底採取哪種手術方法為毛澤東進行治療。
這時,唐由之預感到,手術的任務很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因為醫療組裡僅他一人是中西醫結合專家。他擅長的中醫金針撥障術在黑眼球與眼角中間處切口,不足2毫米的切口並不需要縫針而且傷口也非常容易癒合。根據毛澤東的身體狀況,很可能更加適合這一中醫傳統手術方法。此時他變得非常緊張,40多歲的人猝然血壓升高。
為了舒緩他的緊張情緒,周恩來總理特意委派他去設計整套的手術室設備和器械,包括輪椅、擔架都要設計。因為毛主席強調,不要進口的,全部要國產的。
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唐由之看到了江青。總理當時問西醫:到底有多大把握?張曉樓說他有85%的把握;又問唐由之有多大把握,他回答說我們也有85%。實際上不止,無論是中西醫都是留有餘地的。此時,坐在鄧小平、葉劍英、周恩來後面的江青正拿着一個盤子在吃夜宵。當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吃。唐由之覺得她不認真。在醫生們回答85%的時候,她鼻子裡邊哼邊冷笑:“你們也要85%。”
一聽這種質問,唐由之坐不下去了,他立即站了起來。周恩來立即給他解圍,總理對唐由之說:“我知道你在福建、廣西做過不少這種手術,反映還是不錯的。”
唐由之:中央決定由我來給主席做手術,我特別激動。這時候還給了我另一個任務,就是要為主席講解白內障是怎麼回事,藥物治療是否有效,為什麼必須手術治療,西醫怎麼做,中醫怎麼做。
我當時感覺到主席是不太願意接受這個手術的,別人也告訴我,主席對醫生的話是10句只相信3句。而且主席這個人很健旺,也很自強。就是他感冒發燒了,也常常去鍛煉,提倡在大雨底下淋雨,他主張要動員自己身體內的抵抗力來克服病痛。主席也知道,醫生對他肯定會是無微不至照顧,該是三分病也要說它個五六分、七八分。他不想因為治病而影響工作。
主席眼睛雖看不見但他可以照常工作。有一次我在他的房間裡看到一個手錶,是最老式的,好像是上海表。他說“我不用手錶,我也用不着,我要知道時間就問你們,你們會告訴我的”。所以他怕因為治療而影響了工作。那時候我天天去看他,給他講解病情,他不但不拒絕,總是耐心地去聽。
唐由之:球後麻醉做好了,心臟監護等也都準備好了,我便開始給主席做手術。手術很順利,大概只有四、五分鐘就做完了。我用紗布包紮好後對他說,“主席,手術已經完成了。”主席說,“那麼快?我還當你沒做呢。”這是我唯一聽着音樂做的一次手術,雖然耳邊響着音樂,但一句《滿江紅》我都沒有聽見。
手術完畢,心臟病專家過來跟我說,“祝賀你手術成功,我沒想到主席的心跳一點沒改變。”我當時就想,主席是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人,在大江、大海、戰爭年代都挺過來了。這一點手術對他來講真是“勝似閒庭信步”,根本無所謂,所以我更感覺到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最後唐由之說服毛澤東初步同意治療,是因為引用了兩句唐詩,唐由之跟主席說,“盒中空燃決明丸,金針一撥日大空。”意思就是患了白內障吃中醫的藥丸也是徒然,用針一撥則豁然開朗。唐詩里就已經有這個說法了。主席終於被說服了。
唐由之便把手術室設在了主席的書房。手術前,毛主席提出,手術用的全部器械都要用國產的,一律不要用進口的,於是唐由之便遵照周總理的指示,把從蘇州和上海定製的手術器械全部搬到了這裡。從第一次給主席會診到開始手術,他已經為此準備了240多天。手術前,唐由之還需要用10天的時間作藥物過敏試驗。很快第10天到了,但是主席始終沒有發話。1975年7月23日,大家一直等到了晚上11點多。
唐由之:這一天大家都很緊張,怎麼主席還不發話啊,到底今天做不做?我們大家都等着,一直等到晚上11點,大家知道我與主席接觸得多,比較熟悉,便說道,還是請唐大夫進去問問主席吧。
我輕輕走進屋裡,看到主席半躺着,像是剛睡醒(主席的生活不分晝夜,醒了就工作,累了就睡覺,餓了就吃飯)。於是我對他說,“主席,今天是第10天,我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您看做不做啊?”主席側過頭來說,“你們都準備好了?”我說,“準備好了。”他說,“你準備當中有問題嗎?”我說,“有些問題。就是準備中間我給您沖洗淚道的時候看您在沙發上動了一動,我知道我沒有麻醉好,您可能有些疼了。”他一聽抬起手哈哈笑了,像“文革”期間在天安門向紅衛兵招手一樣的動作,說道,“做”!
決定做手術了,大家開始異常緊張。記得當時有一位心臟病專家,手裡拿着沖眼睛的水壺,緊張得手發抖,“哐當”一聲,水壺掉到地上;有一個護士來量我的脈搏,每分鐘跳120多次。
我雖然緊張,但表面上還是比較沉着的,我想自己首先不能緊張,我一緊張大家就更緊張了。各就各位之後,張玉鳳和我便把主席攙出來了,這時候我看到周總理、鄧小平已經在手術室門口等着了。我要向周總理匯報,周總理說不要了,你看好主席就行了。我攙着主席走到手術室,一邊走主席一邊問,“唐大夫,手術室內你都準備好了?”我說,“我都準備好了。”他又問,“你音樂準備了沒有?”我說,“主席我沒有想到,我沒準備。”他當時就笑嘻嘻地說,“張玉鳳你去放《滿江紅》的彈詞吧!”
張玉鳳用鋼絲錄音機播放了《滿江紅》。1975年7月23日晚上11點半左右,毛主席伴着樂曲走進了由他的書房改造成的手術室。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醫療組的成員都讓唐由之在自己的眼睛旁邊做最後一次麻醉練習。
毛主席與醫生發生了“衝突”
手術結束時已經是7月24日凌晨,主席進臥室休息去了,唐由之就守在主席臥室的門外。剛過了一個小時,主席突然醒了,並為唐由之寫下了一首詩。
唐由之:看見主席醒了,嘴裡邊還說着些什麼,我聽不懂就問他,“主席您哪兒不舒服啊?”主席說,“叫張玉鳳拿一支筆、一張紙過來。”
我當時還以為他要寫自己眼睛的情況呢,而他提筆寫的是一首詩,詩中寫道,“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因為我的名字叫唐由之,這一首詩裡邊有由之,所以他念了這一首詩。下面一句是,“何期淚灑江南雨,又為斯民哭健兒。”他告訴我,這是魯迅悼念楊杏佛的一首詩。楊杏佛是進步人士,後來被國民黨暗殺了。我的名字叫由之,因此他聯想到這個。我說“主席,送給我吧。”主席說“好,我給你簽一個字。”
簽完字,他還叫張玉鳳到書架上拿來魯迅的原作給我看,書放在哪個書架上,是第幾章,他記得很清楚,張玉鳳一下子就翻到了這首詩。我當時心裡暗暗說,主席的記憶這麼好,真了不起。
唐由之沒想到,更大的考驗在術後。
手術後的第3天,唐由之要給主席換藥。通過這一段時間對主席生活和工作習慣的觀察和了解,唐由之猜想到,主席一旦發現自己能看清楚東西了,就肯定不會再讓包上紗布。所以他事先叮囑其他醫護人員,千萬不要給主席拿鏡子。沒想到,因為這件事,主席和他之間發生了衝突,並把所有的大夫都趕了出去。
唐由之:我給他打開紗布換藥,點好藥後問他,“主席您看見了嗎?”大概是1米左右,我伸出手指試着讓他看並問是幾個,他說都看見了,這時我要給他把眼睛再包起來。他不同意說:“我已經好了。”我說,“沒有好,主席,你的切口還沒有長好呢,還要包起來。”他說,“我都好了,看得清清楚楚,眼睛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我接着又說“不行啊,等切口癒合後才可以和外界的空氣接觸,否則眼睛容易感染啊。”主席不同意包,我一定要包,最後主席做了一個他特有的動作,請我們走開。
這麼一來別人都走掉了,我還站在他面前不走。主席睜開眼問道,“你怎麼不走啊?”我說我不能走,今天我是醫生您是病人,你得聽我的。我們爭執了好長時間,最後大家採取折中的辦法,讓他戴上一副特製的眼鏡。這是我請別人用塑料做的一副眼鏡,有一個套子,中間有一塊11度的玻璃,罩在他的左眼上,這樣左眼既能看得見,手又碰不着,東西也不會掉進去。
在和毛澤東接觸的10個月裡,唐由之一直密切照顧着毛澤東的24小時飲食起居。對於領袖的晚年日常生活,他看得無比真切。他發現主席的飲食很簡單,並不像外面傳言的那樣每天都吃紅燒肉。毛主席晚年除患有白內障外,他的腿也有病,站不起來,更不能走路。
1973年,黨的十大閉幕時,代表們全體起立熱烈鼓掌歡送毛主席離開會場,這時周恩來機智地說,主席要目送大家離開,主席也說,你們不走我也不走。唐由之在進到中南海後,發現主席腿有毛病,走路的方式也非常特別。
毛澤東讀宋詞時突然痛哭
毛澤東在這位為他重新帶來光明的眼科大夫面前,有過一次激烈的情緒爆發。那是白內障術後不久,很快毛澤東能夠自己看文件看書了。有一天,唐由之在毛澤東的書房裡陪他看書,忽然聽到他大哭起來。
唐由之:在我陪在他身邊的日子裡,一直看到他很平和的,連脾氣都沒怎麼發過,當時可把我嚇壞了。
這一次他老人家哭得老淚縱橫,非常淒涼。我在一旁手足無措,急得自己也想哭,我知道,因為他剛動完手術,眼睛不能哭,一哭眼睛要壞的。主席哭了大約一刻鐘,稍微平靜下來。叫我過去,看他手裡的書,我看到那是一首南宋詞人悲嘆南北分離不能統一的詞。第二天,毛主席便把這首詞的複印件送給了我。
我對主席說要保存起來做紀念,毛主席答應了,並在下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術後,唐由之在主席身邊呆了3個月,在離開中南海時大家要求跟主席合個影,那天,毛澤東被請到了中間,他笑着說自己這下子成了老太爺,並高興地說,請唐由之第二年來給他做另一隻眼睛,隨後唐由之被派往朝鮮為金日成主席治療眼睛。這期間左眼剛剛恢復視力的毛主席就開始連續地接見外賓。
在朝鮮期間,唐由之曾回國到中南海為主席進行術後複查,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毛主席。沒想到了第二年,唐由之還沒來得及給主席做手術,毛主席就去世了。這成了唐由之一生中永遠的遺憾。
為毛主席做摘除白內障手術一事,唐由之始終沒有對外人提起過。直到1978年,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收藏了毛主席送給唐由之詩詞的原稿後,這次當年保密非常嚴格的手術才開始被外人所了解,而這一段經歷,也成為了唐由之一生當中最難忘的一段往事。